高启强在一面黑色的防爆盾牌后面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
姿态从容。
他身上的深蓝色西装,在冷风里微微摆动。
“咔嚓。”
高启强低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
果肉甜脆,发出清脆的响动,几滴酸甜的果汁溅在了他的衣领上。
他随手从西装胸袋里摸出那块白手帕,在领口擦了擦。
因为这东郊工地的泥地太烂。
他那双黑皮鞋帮子上,糊了厚厚的一层黄泥。
高启强有些嫌恶地抬起右脚,在路边一根生锈的铁管上用力蹭了蹭鞋底。
蹭下一大块稀泥。
这才把手帕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
程度趴在泥地里。
半张脸贴着地上的碎砖。
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闭着,连看都不敢往高启强这边看一眼。
少校军官走回合金钢门前,摘下了左手的防割手套。
他挥了挥右手。
“地表危机解除。启动二级空气过滤系统。舱门全开。”
他声音平淡。
“哧——”
地底下,传来了一声低沉、长达数秒的液压卸载声。
气泵喷涌。
那道原本只裂开了一条缝的合金钢板门,缓缓朝两侧退开,露出了完整的方形入口。
一股带着淡淡臭氧和酒精味道的干冷空气。
呼啦一下。
从地底深处喷涌了出来,瞬间吹散了地表那股呛人的柴油黑烟。
这是华盛半导体基地最顶级的空气净化系统。
通道两壁的冷白日光灯管,依次亮起。
光线强得。
把整条钢铁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亮得有些晃眼。
程度和祁同伟趴在泥水里。
他们不自觉地抬起头,透过通道一侧厚达十公分的防爆玻璃窗。
看清了地底深处的景象。
那是一个几乎望不到边、高度超过十米的地下世界。
上千盏黄光灯,把下面照得一片金黄。
干净得没有一丝浮灰。
一排排绿白相间的精密设备,整齐地码放在防静电地板上。
高精度单晶硅生长炉。
真空气相沉积设备。
每一台,都亮着绿色的数据指示灯,平稳地散发着微弱的低频震动。
而在最深处。
那台体积比两辆重型卡车还要大两圈的庞然大物。
正被几十根复杂的管线和金色反射镜组包围。
那是正在调试的国产第一代浸没式光刻机双工台。
它上面正放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单晶硅片,正发出微弱的蓝色激光。
这一千两百亿。
不是李达康用来跟省委要政策的商业大饼。
也不是写在ppt上用来糊弄外资的招商引资策划案。
这是实打实的。
能砸碎洋人所有高技术封锁的国之重器。
跟这地底下的精密帝国比起来。
赵瑞龙的山水庄园。
那些用来炒地皮、搞高档别墅的红砖水泥。
就像是一堆低劣、肮脏的泥巴玩具。
高小琴瘫在挖掘机的履带旁边。
她手一松。
那条名贵的真丝围巾被冷风卷起,落进旁边的黄泥沟里,沾满了黑泥水,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呆呆地看着地底下的那些亮着绿光的精密仪器。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终于明白。陈致远昨天在宿舍里,为什么敢说他们是“要饭的”了。
华盛重工的底蕴。
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倒腾地皮的官商二世祖能想象的。
祁同伟手撑在泥地里。
身子一晃。
他的大腿肌肉在剧烈痉挛,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狼狈地瘫软在了湿漉漉的泥水里。
他那双刚擦亮不久的黑皮鞋。
陷在烂泥里。
他看着那道敞开着的合金舱门,看着深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光刻机。
发出了一声干涩、绝望的惨笑。
他奋斗了一辈子。
出卖了灵魂,给人下跪,给赵家当狗。
最后发现。
自己辛辛苦苦争来的权力,在人家那满抽屉的功勋和大国重器面前。
连当一粒沙子的资格都没有。
祁同伟瘫在泥里。
他看着那片在夜色里发出轰鸣的基地。
“胜天半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
“原来我。”
“连当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