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的那条河,是运河。
河比一路上遇见的哪条河都宽。河面上有一座桥,桥已经炸了,断成两截,一头扎在水里。河对岸的镇子还在,烟囱上不冒烟。
渡口只有三条船。
船工跑了两个。剩下一个,六十来岁,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他站在船头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篙。
陈怀明问他:“一船能装多少?”
“十二个。”老船工说。
“一个来回多久?”
“一个时辰。”
陈怀明在心里算了一下。六百多人,一趟十二个,一个时辰一个来回。过完,要两天两夜。
“老人家,”他说,“这一夜过不完。”
老船工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我一条船,连着划。你们的人跟着上。”
“你受得住?”
“我划了一辈子船。”老船工说,“受得住。”
“你先走。”陈怀明说,“你这条船,明天还有用。”
“我不走。”老船工说,“我走了,谁摆渡?”
“命要紧。”
“命是要紧。”老船工说,“可这条河上,我摆了四十年。船是我的,河也是我的。”
他把竹篙往水里一点。
“上船。”
头一船装的是伤号。
抬架往船上抬,是最难的。船小,晃。一副担架要四个人扶、两个人抬。有个伤号疼得咬住自己的袖子,袖子咬破了一个洞,他没喊。
老船工站在船尾看着。等人都上齐了,他说:“船底的草,一个人抱一捆。”
他指的是船板上铺的干草。
“抱这个干啥?”
“垫着。”老船工说,“血要是流到船板上,明天就有味道。你们后头还有人要过。”
幺娃抱了一捆,铺在最底下。
那一夜,河上没有停过。
老船工叫仇长根,是后来幺娃登记的时候问出来的。他有个儿子,叫仇小虎,在税警团,八月里上了淞沪。
那儿子,再也没有消息。
这件事老船工自己没说。是镇上那个修船的老头讲的。
幺娃把这几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
仇长根。仇小虎。税警团。
他写完,把本子收起来,跑到船边,问老船工:“老人家,你儿子叫仇小虎?”
老船工正在收篙。他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村里那个修船的。”
老船工没说话。他把篙从水里抽出来,靠在船帮上,拿手抹了抹篙上的水。
“他八月里走的。”老船工说,“走的时候穿一身新军装,在镇上走了一圈。他娘跟在后头,走一路跟人讲一路,说她儿子要去打日本人了。”
“后来呢?”
“后来,八月十九,信就断在昆山那边。”老船工说,“再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幺娃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把他的名字写上。”老船工说,“写上,总比不写强。”
船一趟一趟地走。老船工站在船尾,一根篙点下去,船就往前。到了对岸,他不下来,只把篙搭在岸上,等人下船,再点一次篙,往回走。
船上有个伤号渴了。老船工把自己腰里挂的一只竹筒解下来递过去。
“这是凉茶。”他说,“我自己喝的,不脏。”
那伤号接过去喝了两口。
“老人家,”他说,“你这茶是苦的。”
“苦的才解渴。”老船工说,“甜的,越喝越渴。”
到后半夜,他的胳膊开始抖。
幺娃看见了,跳上船去,要替他。
“你干啥?”
“我替你划。”
“你划不来。”
“我学。”
“划不来,船要翻。”老船工说,“你要是掉下去,我捞你不上来。”
幺娃站在船头,没走。
“那我在船上坐着。”他说,“你要是晕了,我拉你一把。”
老船工看了他一眼,没赶他。
过到半夜,出了一件事。
有个兵在跳板上一脚踩空,掉进河里。他不会水,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
船上的人喊起来。甘老五把枪一扔,扑通一声跳下去。他一手抓住那兵的领子,一手往船边划。
老船工把竹篙伸过去。三个人一起使劲,把人拖上来。
那兵趴在船板上吐水。吐了半天,抬起头,说了一句:“我还没打够呢。”
甘老五坐在旁边,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他抬手,在那兵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下回,”他说,“看脚下。”
快天亮的时候,下游来了一条船。
不是渡船,是汽船。烟囱里冒着黑烟,一路向上。
“趴下!”老船工喊了一声。
一船人全趴了。老船工把竹篙插进泥里,把船钉在芦苇丛边。
那条汽船从几十丈外过去。它能看见的只有芦苇和黑水。它没有停。
等汽船走远了,老船工才把篙拔出来。
“是日本的?”幺娃问。
“不知道。”老船工说,“这河上,谁的船都有。”
天亮了。
最后一船人上船的时候,陈怀明在岸上等着。他把一个布包递过去,里头是两块银元,还有一包烟。
“拿着。”
老船工把烟收了,银元推回来。
“烟我收。”他说,“钱我不要。”
“你划了一夜。”
“我这一夜,不是为了钱。”老船工说。
他扶着竹篙,直起腰。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可他还是把腰直了一下。
“我儿子在淞沪。”他说,“八月里上的。到现在,没有消息。”
陈怀明站着没动。
“我送不了他。”老船工说,“我送你们。”
陈怀明往后退了一步。他把脚并齐,抬手,给老船工敬了个礼。
老船工看着他,愣了一下。他没当过兵,不知道该怎么回礼。他把竹篙从水里拔出来,横在胸前,朝陈怀明,也鞠了一躬。
“上船。”他说,“走。”
船离了岸。
幺娃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老船工还站在岸上,手里攥着那根竹篙,没有动。
“团长,”幺娃说,“他一个人,怎么回去?”
“他有船。”
“船过去了,他咋回来?”
陈怀明没有答。
陈怀明站在船头上。他忽然想起出川那天,万县码头的号子声。嗨哟,嗨哟。一船人跟着喊。
那时候,号子是往上游喊的,喊得响,喊得整齐。现在,河上没人喊号子。只有竹篙点水的声音,一下,一下,一直响到天亮。
河面上,晨雾起来了。对岸的房子,一片一片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