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队伍在一片厂区外头歇下了。
晌午来了一道命令,叫三营派一个班,进城去取一批药,顺带把一封公文送到租界边上。陈怀明自己也去了。他带了幺娃、赵四娃,还有六个兵。
从厂区到城里,走的是大马路。
路是柏油的,很平。走在上面,草鞋没声音。除了脚步声,四下里静得很。
路边停着一辆电车。门开着,里头空的。靠窗的位子上,放着一只手提箱。箱子是皮面的,扣子扣得好好的,像是主人临时下了车,办完事就回来。
他们从电车边上走过去。走出十几步,陈怀明回头看了一眼。那箱子还在那儿。
店铺都上了板。木板一块压着一块,有的板上用粉笔写了字。“歇业。”“暂停。”“东家有事,明日再开。”写了“明日”的那块板,粉笔灰已经被风吹掉了一半。
有一家糕饼铺,门口的竹筐翻了,点心撒了一地。有桂花糕,有绿豆糕。踩烂的,没踩烂的,全混在一块儿。看得出是走的时候太急,撞翻了筐,没顾上捡。
陈怀明蹲下去,捡了一块还没沾土的。
他吹了吹灰,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幺娃看着他。
“甜的。”陈怀明说。他把剩下的半块递给幺娃。
幺娃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他很快就把那块糕吃完了,又把手里的渣子抖进嘴里。
再往前,是报摊。摊子上还摊着报纸,一摞一摞,压着半块砖头。风一来,纸角掀起来,哗啦哗啦响,像有好多人在说话。幺娃想拿一张,被赵四娃按住了手。
“莫拿。”赵四娃说,“人家的东西。”
“人都走了。”
“走了也是人家的。”
幺娃把手缩回去了。
路口有一家小铺还亮着灯。铺子小,卖的是针头线脑、洋火、粗纸。门只开了半扇。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里面收拾东西,把货一件件往木箱里装。
陈怀明走进去。
“买啥?”那男人头也不抬。
“糖。”
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们几个。他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子底下摸出两个油纸包。
“就剩这个了。水果糖。”
“多少钱?”
“不要钱。”男人说,“城都空了,我要钱干啥。”
陈怀明把两块银元放在柜台上。
“拿着。”
“长官,”男人看了看那块银元,“你们是哪儿的兵?”
“四川。”
“四川。”男人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我早些年去过重庆,待过两年。四川人痛快。”
他把那块银元推回来一半。
“一块就够了。”他说,“多的一块,算我出的。”
“出的啥?”
“出了给兵吃的。”男人说,“我这铺子开了二十三年。今天一关,不知道还开得开不开得起来。你就当,我买了个念想。”
陈怀明没有推辞。他把那一块银元收回去,揣进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咋不走?”
男人指了指铺子里头。里屋的门帘掀着,看得见一张床,床上躺着个老太太,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我娘。”男人说,“八十三了,动不了。抬不出去。”
陈怀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留两个人给你。”他说,“日本人进来,你跟他讲,你是老百姓。”
“长官,”男人说,“要是他们不讲呢?”
“那你就把门关上。”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往里屋走了一步,又把布帘放下来。布帘一落,里头的灯也隔住了,只剩一条细细的黄边。
男人点了点头。
拐进一条弄堂,他们停了一下。
弄堂口有个老太太,坐在一张小竹凳上,膝盖上摊着一件衣裳,正在补。针脚很细。她头也不抬,一下一下地穿针引线。
赵四娃凑过去,问:“老太太,还不走?”
“走哪儿去?”老太太说。
“租界那边。”
“我在这儿住了五十年。”老太太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我男人死在这屋里,我儿死在外头。我走了,谁给他们上香。”
赵四娃还想说什么,被陈怀明拦住了。
陈怀明从兜里摸出那一包糖,放在老太太身边的竹凳上。
老太太看了看那包糖,笑了笑,把糖推回去。
“留给娃儿吃。”她说,“我牙口不好。”
弄堂深处,有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它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搁回去了,尾巴都没动。
从弄堂出来,街上还是空的。风把一张报纸吹到他们脚边,翻了个跟头,贴着墙根停住了。
再往前走,到了外滩。
江风大。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机油味和煤味。江上有船,船上的灯一盏一盏,往东边挪。江对岸的灯也灭了。高楼的窗户是黑的,一扇一扇,整整齐齐,像一排闭上的眼睛。
他们走到一座桥的中央,停下来。
过去,这个时候的外滩,应该是最热闹的。跑马厅那边灯火通明,黄包车一辆接一辆,卖报的、卖花的、卖香烟的,声音能传过江去。
这会儿,街上只有他们九个人。
脚步声在桥面上响。一下,一下。
“团长,”幺娃小声说,“这地方,咋这么静。”
“因为大家都走了。”
“那咱们为啥还来?”
陈怀明没有立刻答。他看着空荡的街道,看着那些上了板的门,看着那一摞被风吹得直响的报纸。
“因为有人还得回来。”他说。
他们把那封公文送到了地方。门房里留着一个看门的,收了信,盖了个章,什么也没问。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
整座城,一盏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先是商铺,然后是弄堂,然后是弄堂深处那些人家。最后一盏,是桥头的一根路灯,风一吹,闪了两下,也灭了。
他们走在全黑的路面上。脚下还是柏油,很平,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团长,”赵四娃忽然说,“这城,真好看。”
“嗯。”
“可惜是空的。”
陈怀明看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楼,黑漆漆的窗,脚下的柏油路一直往前伸,看不到头。
“空的东西,”他说,“才等着人回来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