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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隔了两天,才传到前沿的。

传信的是师部的一个参谋。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大路上直冲到土堤下头。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脸跑得通红。

“陈团长!”他一进土屋就喊,“出大事了!”

陈怀明正蹲在桌前看地图。他抬起头:“啥事?”

“鬼子,”那参谋喘着气,“在金山卫,登陆了。”

屋里静了一下。

陈怀明没有动。他手里的铅笔,还停在地图上。笔尖正戳在杭州湾北岸,金山卫那一片。

“什么时候?”他问。

“十一月五号。”参谋说,“天没亮就上了岸。第十军,三个师团,一个旅团。从金山卫到全公亭,几十里,一起上的。”

“咱们的守军呢?”

“一个团,还不到。”参谋的声音低下去,“挡了一上午,就打散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罗拄着拐,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陈怀明,又看了一眼那参谋。

陈怀明慢慢把铅笔,从地图上拿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金山卫那一片,按了一下。那里,已经被笔尖戳出一个很小的凹坑。

“师长,”他问,“怎么讲?”

“师长叫各团加强工事,准备随时转进。”参谋把手里的一封命令递过来。

陈怀明接过去,拆开看了。命令很短。可每一个字,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那参谋喘匀了气,又说:“陈团长,师长还叫我给您带一句话。”

“你说。”

“师长大意是说,”参谋顿了一下,“当日,在师部,你说的那番话,他记着。”

陈怀明拿着那封命令,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天师部院子里的老槐树。想起师长把签呈折好,递还给他。想起师长说的那句:“出了我这个门,就当没写过。我也当没看过。”

“陈团长,”参谋问,“您还有啥要我跟师长回的?”

陈怀明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你回去跟师长讲,九十八团守好自己的河。”

参谋走了。自行车叮叮当当,往东去了。

屋里,老罗走过来,看着他那张脸,半天,说:“你早就想到了。”

“我早就想到了。”

“那你咋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陈怀明把命令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土堤上,兵们正蹲在战壕里修工事。有人哼着川戏,有人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哈气。

“高兴啥?”他说,“我说的是,鬼子的刀要往哪儿砍。我说对了。可那把刀砍下来,砍的是咱自己人。”

老罗没有说话。

陈怀明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这风,比前几日,更冷了。

消息传得比他想的快。

晌午后,土堤上就有人嘀咕开了。先是几个班长,蹲在战壕里,压着嗓子说。说着说着,就传到了普通兵耳朵里。到了傍晚,全营都晓得了。

“金山卫在哪儿?”幺娃问。

“在海边上。”老班长蹲在他旁边,拿草鞋底子磕了磕土,“南边的海边。鬼子从那儿上来,就抄到咱们后头去了。”

“那咱们守的这道河,还有啥用?”

老班长没答。他把草鞋穿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河对岸,又看了一眼南边的天。

“川军出川的时候,”他说,“是说来打鬼子的。打到现在,四行那边的兄弟,打光了。大场那边,也打光了。这会儿,鬼子又绕到后头来了。”

他停了一下。

“幺娃,你记着。往后,不管上头叫咱往哪儿走,都别问为啥。脚底下站稳,手里枪握紧。”

幺娃点了点头。他不太懂,可他记下了。

东段的赵四娃,晚半晌过来了一趟。他站在土堤上,朝南边看了半天,说:“团长,这仗,怕是要换个打法了。”

“嗯。”陈怀明说。

“换啥打法?”

陈怀明看着南边那片黑,说:“往后退着打。”

那天后半晌,他把各连的连长叫到土屋里,交代了三件事。一,前哨撤回来一半,别把人撂在外头。二,重的东西,能不带就不带,弹药和水留着。三,工事照修,白天照打,别让对岸看出动静。

几个连长听完,谁也没多问。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三条,是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让幺娃把名册抱过来,就着一盏油灯,一页一页往后翻。名册上一个一个名字。有的名字后头画了个圈,有的名字后头划了一道。那些,是大场之后,他一笔一笔记下的。

翻了半本。他翻到一页上,写着刘四喜。名字后头,划着一道横线。

他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四喜,”他在心里说,“鬼子从南边上来了。你要是还在,这会儿,该在机枪后头骂娘了。”

他合上名册,走到土堤上。

夜里,河对岸,鬼子的探照灯,扫来扫去。南边的天上,那阵隐隐的闷响,又响起来了。比前几日,更近,更密。

他站在土堤上,望着南边的天。

那里一片黑沉沉的。可他知道,那片黑底下,有成千上万的人,正踩着海水往北走。往这座城,往这条河,往他身后这片焦土,走。

“来嘛。”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

后半夜,他回到土屋,坐了一会儿。他摸出怀里那封签呈的抄件,就着灯,又看了一遍。那天,他把签呈带回阵地,抄了一份,原本烧了。抄件他留着,卷成细细的一卷,贴身收着。

纸上,是他自己写的字。一笔一画,都是那天在师部,当着师长的面,说出去的话。

他把那卷纸,又收回怀里。

“说了,也没人信。”他在心里说,“可总得有个人,把它,写下来。”

他吹了灯。外头,南边的闷响,还在响。他躺下,睁着眼,听着那声响,一直听到,天快亮。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走到土堤西头。那里,土坡上,有一座新坟。坟头的土,已经有些干了。坟前,插着一块木板,板上写着:成都分校,教官。

他蹲下去,把坟头一块塌了的土,重新培好。

“老柴,”他说,“鬼子绕后路了。往后,这条河,怕是要撤。”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石头,从苏州河边捡的,青色的,被水磨得光滑。他把它,搁在坟前。

“我走了,就没人给你培土了。”他说,“这块石头,你替我,压着点风。”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又看了一眼那片土坡,然后,大步走回土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