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队伍歇在一处破庙里。
庙,也空了。神像,歪在一边,身上落满了灰。香案上,还留着半截蜡烛。墙角,堆着半垛稻草。兵们,靠着稻草,歇下了。有人,一躺下,就睡着了。陈怀明把它点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照亮了半间庙。
他把名册,摊在香案上。
名册,是幺娃抱了一路的。册皮,磨毛了。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完,他合上,又翻开。头一页上,还留着出川时,文书写的字。工工整整:二十军,九十八团。他在那行字底下,看了一会儿。
“营长,”幺娃蹲在边上,小声问,“要重抄一本?”
“嗯。”陈怀明说,“旧的,记乱了。我重抄一本。活着的,死了的,抬走的,不知下落的,分开记。”
“我帮你写。”幺娃说。
“你添灯油。”陈怀明说,“字,我来写。”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铅笔。笔头,磨得只剩一点点。他拿指甲,刮了刮,又吹了吹,才落笔。这笔,是幺娃在战场上,替他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笔尖,还是好的。
第一页,写的是:九十八团,弟兄名册。出川,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初三。万县启程。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写。
他一笔一笔地写。写一个名字,就在心里,过一遍那个人的样子。有的,他能想起那张脸。有的,他只能想起,那个人,蹲在壕沟里,啃干粮的样子。
写到廖老三的名字,他停了一下。廖老三,死在空袭的弹坑边上。他的草鞋,编法跟别人不一样,后圈,加了一道,防磨。他编的那双草鞋,还压在弹坑边,叫土,盖了半边。
写到刘四喜的名字,他停住了。
笔尖,停在纸面上。那一笔,横,写到一半,没有落下去。
幺娃在边上,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他把灯,往这边,挪了挪。外头,河水,哗哗地,流着。隔着墙,传进来。他听着水声,半天,才又拿起笔。
陈怀明把笔,放下来。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信,还带着体温。他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怀里。
他拿起笔,把那一个名字,写完了。写完了,他放下笔,坐了很久。有兵,听见他写名字的声音,翻了个身,又睡了。有兵,没有睡。他靠着墙,睁着眼,听着。
一个兵,走过来,蹲在香案边上,看着陈怀明写。看了半天,他说:“团长,我有个事,求你。”陈怀明放下笔:“你说。”那个兵说:“我要是有个好歹,你把我名册上的名字,记清楚。我爹,就我一个儿子。”陈怀明说:“记着呢。你别胡思乱想。你爹,等你回去。”
“营长,”幺娃小声说,“四喜哥,埋在哪儿了?”
“村口,歪脖子树底下。”陈怀明说,“跟团长,埋在一处。”
幺娃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陈怀明又拿起笔,接着写。
写吴连长。吴连长死在大场头一天。他带队反冲锋,打退一波鬼子,自己,倒在了阵前。他临终说,营长,当年的账,还清了。
写苟连长。苟连长是老派的连长,用的,还是旧打法。他拼到弹尽,死在阵前。陈怀明亲自,把他背回来。前嫌,在这一背里,都了了。
写团长。团长没的时候,天,刚亮。他说,九十八团,别散了。
写常五。常五重伤,抬下去了。他的腿,怕是保不住了。他还说,营长,我不走。他媳妇,还在家等他。说好了,给她扯一身红衣裳。
写吴栓子。吴栓子守着机枪,打到最后,一个人,站在阵地上。他抬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弯了的刺刀。
写顺子。顺子的耳朵,还半聋着。可他还活着,跟着队伍,过了河。他写顺子的名字时,笔,没有停。
写到一半,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眼睛,涩得厉害。他拿冷水,洗了一把脸,又坐回来。
他写一个,停一下。写一个,停一下。
庙里,只有蜡烛,哔哔剥剥地响。
写到张二娃,他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
“张二娃,”幺娃轻声说,“他跟着咱,过河了呀。”
“嗯。”陈怀明说,“可他的名,也得记着。活着的人,更要记着。”
他把张二娃的名字,写完了。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把名册,合上。他拿针线,把册子,重新订了一遍。订好了,他拿手,抚了抚册皮。册皮,是牛皮纸的,磨得发亮。他抚了两下,又放下。
“营长,”幺娃问,“抄完了?”幺娃拿起笔,替他把顺子的名字,又描了一遍。幺娃的字,写得歪,可一笔一画,都认得清。
“抄完了。”陈怀明说。
他把名册,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名册,比出川的时候,轻了。出川那会儿,册子上,两千多个名字,厚厚一本。如今,这一本,薄得,能夹进两指头。
可他又觉得,它重了。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笔,都沾着血。他揣着它,觉得怀里,沉甸甸的。
“幺娃,”他说,“你说,这本册子,能带回家不?”
“能。”幺娃说,“等打完仗,咱带回去。让他们的家里人,都看看。”
陈怀明没有再说话。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蜡烛,跳了跳,又稳下来。
他想起出川那天。万县的码头,人山人海。有人扯着嗓子喊,打胜仗,早回来。两千多号人,站在船上,看着岸上。谁也没想到,回来的路,是这样。
他睁开眼,把名册,又按了按。
“弟兄们,”他在心里说,“名册,在我怀里。你们的家人,我不会忘。等打完这一仗,我把你们,一个一个,送回家去。”
夜,深了。蜡烛,烧到了根。他吹了灯,靠着墙,闭上眼睛。怀里,那本名册,贴着心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这一夜,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