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白刃战,从清晨,打到午后。

阵地前头,那片被炮火翻了三尺的地,这会儿,成了血肉模糊的泥场。土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血。人踩上去,脚下直打滑。

日军冲上阵地的时候,三营的子弹,已经打空了。有人打完最后一发,把枪往地上一戳,抄起刺刀。有人干脆连刺刀都没有,抱着枪托,迎上去。阵地上,到处都是人碰人,刀碰刀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和闷哼。

吴栓子守着机枪阵地。

他的机枪,从头一天晌午,一直打到这会儿。枪管打红了,他拿湿布缠上,接着打。湿布烫干了,他往枪管上浇了一壶水,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烟。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压上一条弹链。弹链换了一条又一条,换下来的,在脚边堆了一圈。弹药手倒下去了,他就自己压弹。压弹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可他咬着牙,把弹链,一条一条,压进枪膛。

“吴排长!”壕沟里有人喊,“子弹!没子弹了!”

吴栓子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最后一箱子弹,空了。他抬起头,看着前方。日军的兵,正踩着同伴的尸体,往这边冲。

他把机枪,从阵地上搬起来。那挺机枪,枪管还烫着,冒着热气。他抱着它,不知道要往哪儿放。他想了想,把机枪,放在阵地最前头,用土,压了压。

“枪,你守着这儿。”他说,“人,我去拼。”

他抄起刺刀,翻出了壕沟。

他是机枪排的排长,从川军的老队伍里,一路打过来的。他带兵,带的是一挺机枪,一个阵地。可这会儿,机枪没子弹了,他就只剩下一把刺刀,一条命。

他冲进白刃战的人堆里。刺刀捅出去,拔出来,又捅出去。他眼前全是人,分不清是敌是友。他只知道,穿土黄色军装的,是鬼子。穿灰布军装的,是他的弟兄。他一路杀,一路护着身后的弟兄。

打红了眼的时候,人就没有怕了。吴栓子记不清自己捅了多少刀。他只记得,有一回,他摔了一跤,爬起来,身边一个日军端着刺刀,正朝他扎下来。他来不及躲,一伸手,抓住枪管,两个人的手,烫得冒烟。他咬着牙,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把人踹翻,又一刺刀,补下去。

他杀到后来,耳朵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打到最后,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少下去。有人倒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机枪排的兵,跟了他两年的兵。他没有时间停,他往前冲,把刺刀,捅进下一个人的胸膛。

午后,白刃战,终于稀了下来。

日军退下去了。阵地上,到处都是人。有活着的,有死了的。陈怀明从壕沟里爬出来,一路找吴栓子。他找到机枪阵地的时候,看见,阵地前头,那片焦土上,站着一个人。

是吴栓子。

他浑身上下,全是血。军装烂了,袖子少了一只,脸上,糊着泥和血,看不清眉眼。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刺刀,刀身已经弯了。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站着。

他身后,是一个排的阵地。阵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他的兵。

那些兵,有的,是他从四川一路带出来的。有的,是到了上海,才补进来的。他们叫什么名字,他都记得。哪一个,是机枪手;哪一个,是弹药手;哪一个,夜里睡觉,会说梦话。他一个一个,都记得。

他站在那儿,一动,也没动。

风,从他身边吹过去。他浑身的血,已经干了。军装,被血泡过,又风干,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吴栓子!”陈怀明跑过去,一把扶住他,“你没事吧?”

吴栓子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他看见陈怀明,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锣:“营长……机枪……我守住了。”

“守住了。”陈怀明说,“阵地,还在。”

“那就好。”吴栓子说,“那就……好。”

他说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倒。陈怀明一把抱住他,连声喊:“何医官!何医官!”

吴栓子身上,数不清有多少道口子。有几处,深得能看见骨头。他靠在陈怀明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叨:“营长……机枪……子弹……打完了……”

“打完了。”陈怀明说,“你打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

何医官跑过来,蹲下,检查吴栓子的伤口。他检查完,抬起头,看了陈怀明一眼,没有说话。陈怀明心里,一沉。

“抬下去。”他说,“抬到后头,找最好的大夫。”

担架抬起来的时候,吴栓子忽然睁开眼,喊了一声:“营长!”

陈怀明赶紧蹲下去:“我在。”

吴栓子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机枪……阵地上……别让机枪,哑了。”

“哑不了。”陈怀明说,“我亲自守。”

吴栓子点了点头,眼睛,又合上了。

两个兵,把吴栓子抬上担架。吴栓子被抬走的时候,手还攥着那把弯了的刺刀,谁也不让拿走。陈怀明说:“让他攥着。那是他的枪。”

担架,一步一步,走远了。

陈怀明站在机枪阵地上,看着那片焦土。机枪还在,被土压着,枪管,还冒着一点热气。他蹲下去,把土扒开,把机枪,抱起来。

天,慢慢地,黑了。阵地上,点起几堆火。有人烧水,有人啃干粮。没有人说话。白天的仗,把话,都打光了。

陈怀明把机枪,放在阵地前头,拿雨布,盖好。他蹲在机枪旁边,摸出烟,点了一根。

“吴栓子,”他在心里说,“你的机枪,我给你擦好了,也盖好了。你养好了伤,回来,它还在这儿等你。”

他抽完烟,站起来,往指挥所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挺盖着雨布的机枪。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那挺机枪,在他怀里,慢慢地,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