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日军的炮,又响了。炮一停,人就跟潮水一样,涌上来。堑壕,成了肉搏场。
炮火把阵地前头那片地,犁了一遍又一遍。树没了,房子没了,连块完整的土疙瘩,都找不着了。日军冲上来,进了堑壕,枪就使不开了。刺刀、枪托、拳头、牙齿,什么都往上招呼。堑壕里,人挤着人,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得见喘气声,和刺刀捅进肉里的闷响。
陈怀明是被人从壕沟里拽起来的。他刚才被一个日军压在身下,两个人滚在一起,他摸到腰间的短刀,捅了两下,那人不动了。他推开那人,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喘气,眼前一花,一把刺刀,奔着他的胸口就来了。
他来不及躲。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把他拉开。刺刀擦着他的胳膊,划了过去。他回头一看,是赵四娃。赵四娃手里那把刀,就是他从袍哥堂口带出来的那把,刀身已经卷了刃,可他握着,还是那么稳。
“营长,”赵四娃把他往身后一挡,“你跟在我后头!”
“四娃!”
“别废话!”赵四娃吼了一声,“袍哥人家的命硬,护得住你!”
他说着,一刀,把冲过来的一个日军,劈翻在地。又反手一刀,架住另一把刺刀。两个人,背靠背,站在堑壕里。
“走!”赵四娃喊,“往东,机枪排那边!”
陈怀明端着枪,和赵四娃背靠背,一步一步,往东边挪。堑壕里,到处是人。有川军的兵,有日军。有的在打,有的已经不动了,倒在壕沟里,被后来的人踩着。他脚下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具尸体。他顾不上去看是谁,把脚抽出来,接着走。
一个日军端着刺刀冲过来,陈怀明一侧身,让过刀尖,一把抓住枪管,两个人僵在那儿。赵四娃从旁边,一刀,捅在那人肋下。那人叫了一声,松开枪,倒下去。
“营长,”赵四娃喘着粗气,“你枪法好,手底下也利索。可这白刃战,不是你的长项。你往后站,前头,我来。”
“你一个人,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赵四娃说,“袍哥人家,出来混,讲的就是个义字。营长,你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今儿,就交给你了。”
他说着,又往前迎了一步。前面,两个日军,端着刺刀,一左一右,逼过来。赵四娃不躲不闪,迎着左边那个,一刀劈下去。那人一挡,赵四娃顺势一脚,把人踹翻。右边的刺刀,奔着他后背来了,陈怀明抢上一步,一枪托,砸在那人手腕上。刺刀脱了手,那人一愣,赵四娃回过身,一刀,结果了他。
“好枪托。”赵四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营长,这一下,砸得地道。”
两个人,又背靠背,往东挪。一路上,他们救下两个被围的兵,又拼倒几个日军。走到机枪排那边,赵四娃的刀,已经卷得不能看了。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弯下腰,喘了半天。
“四娃,”陈怀明说,“你歇着,我去看看机枪。”
“营长,”赵四娃直起腰,“你放心,我缓过来了。你前头走,我跟在你后头。”
陈怀明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赵四娃的肩,往机枪阵地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四娃站在堑壕里,浑身是血,可腰杆,还是直的。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刀,在血里泡过,又在地上杵过,这会儿,刀刃上,缺了好几道口子。
“四娃,”他在心里说,“袍哥人家,讲义气。你这条命,我记下了。”
天,快黑了。堑壕里的厮杀声,渐渐稀了。
打到最后,何医官也进了堑壕。他背着药箱,猫着腰,在壕沟里跑。看见有伤兵,就蹲下去,撕开衣服,撒上药粉,拿绷带一缠,又往下一个跑。子弹在他头顶飞,他好像没听见。幺娃跟在他身后,抱着药箱,跑得跌跌撞撞。有一回,一发子弹打在幺娃脚边,溅起一股土,幺娃吓了一跳,何医官回头,喊:“别停!跟上!”幺娃咬了咬牙,又跑起来。顺子也在堑壕里。他白天胳膊上中了弹,何医官给他缠了绷带,让他到后头歇着。他不肯,说:“我胳膊动不了,腿还能走。我给你们传令。”他在堑壕里来回跑,把命令从这头传到那头。有一回,他刚跑过去,一发炮弹,落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接着跑。陈怀明蹲在壕沟里,看着他们,看着何医官、幺娃、顺子,在那一片枪林弹雨里,来来回回地跑。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些。日军退了。
陈怀明靠在壕沟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那抖,不是怕。是打了一整天,手,不听使唤了。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烟还没抽完,赵四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干粮:“营长,吃点东西。”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上,沾着血。他没在意,嚼了嚼,咽下去。
“四娃,”他说,“今儿,谢了。”
“谢啥。”赵四娃咧嘴笑了一下,“营长,你是我们九连的营长。你要是倒了,这一营的人,就都没主心骨了。我赵四娃,别的本事没有,护着你这条命,还是办得到的。”
陈怀明没再说话。他抽着烟,看着赵四娃,看了好一会儿。
夜色里,阵地上的火,还没灭。远处的炮声,又响了起来。
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往指挥所走。
赵四娃坐在他旁边,把那把卷了刃的刀,拿起来,就着月光,看了一会儿。他说:“营长,这把刀,跟我十来年了。今儿,它算是值了。”陈怀明说:“刀卷了,还能磨。人没少,就行。”赵四娃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把刀别回腰后,靠着土壁,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明天,还有一场,更大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