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场方向的炮,从十月二十二日天不亮,就没停过。
陈怀明带着三营,天没亮就进了阵地。这阵地,是接防的兄弟部队连夜挖的,挖得浅,工事也单薄。他一到,先带人加厚掩体,把机枪位往后挪了半截,又让兵们一人挖了一个卧坑。刚挖到一半,炮声就来了。
炮火砸过来的时候,整个阵地像被人从底下掀起来。泥土、碎石、树枝,一股脑地往天上飞,又劈头盖脸地落下来。陈怀明趴在卧坑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他抬起头,往左右看,看见的,全是灰。土是灰的,天是灰的,人是灰的。
他往旁边喊了一声,没有声音。他又喊了一声,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嗓门。他爬出卧坑,顺着壕沟,往机枪位跑。跑到半路,一发炮弹落在前头,轰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掀了个跟头,摔进壕沟里。
等他爬起来,炮声,忽然停了。
那一下,天地静得出奇。耳朵里的嗡嗡声,把一切都衬得发空。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粗得像拉风箱。他抬起头,往阵前看。
日军的步兵,上来了。
远远地,一片土黄色的人影,端着枪,弯着腰,踩着炸翻的地,往这边压。前头有指挥官拿着旗子,旗子一挥,那些人影就加快脚步,像一片潮水,漫过来。
陈怀明抓起枪,翻上壕沿,喊:“弟兄们,起来了!鬼子来了!”
壕沟里的兵,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有的头上还挂着土,有的耳朵里还在流血,可都端着枪,跟着他,翻上了壕沿。
“打!”
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在阵地上响起来。冲锋号也响了,可那号声,一吹出来,就被枪炮声吞没了。没有人听见号声。可兵们都站了起来,迎着那片土黄色,往前顶。
第一排子弹,把前头的日军压下去一片。可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又往前涌。三营的兵,打完一枪,拉栓,再打一枪。有人打红了眼,打完枪里的子弹,扔了枪,抱着刺刀就往上冲。冲到一半,被子弹打中,倒下去,又有人补上来。
陈怀明蹲在壕沿上,一枪一枪地打。他打完一枪,换一个地方,再打一枪。老兵都这么打,不能在一个地方待着,不然,对面的枪子儿,就都朝你来了。他打着打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营长!右边!右边上来了!”
他扭头一看,右边一道壕沟,被撕开一个口子,几个日军已经翻进来了。他顾不上多想,抓着手榴弹,扔过去。轰的一声,口子那边,烟尘里,倒下去几个。可后头的,还在往上涌。
“一排,跟我堵口子!”他喊。
他带着一排,往右翼扑。一路上,壕沟里全是人,有的在打,有的已经不动了。他踩着一截断墙,跳进那道口子,迎面一个日军端着刺刀冲过来。他一侧身,让过刀尖,一把抓住枪身,两个人滚在地上。他摸到腰间的短刀,照着那人要害,捅下去。那人哼了一声,不动了。
他爬起来,又抓了一个手榴弹,扔出去。轰的一声,口子外头,又倒下几个。后头的日军,被这一下打懵了,停了一停。就这一停,两边的兵都扑了上来,把口子,又堵上了。
这一天,从清晨打到黄昏。日军的进攻,一波接一波,像涨潮。三营的兵,打光一波,退下来喘一口气,又上去。有人打光了子弹,就等日军近了,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光了,就抱着枪,拼刺刀。
黄昏的时候,日军终于退了下去。
晌午那阵,机枪排打得最苦。机枪手换了三茬,第一茬,炮弹落在掩体上,连人带枪,埋在土里。第二茬,刚把机枪架起来,一串子弹打过来,人倒在枪上。第三茬,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顶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趴在机枪后头,打完一条弹链,又换一条。换弹链的时候,手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也不管,咬着牙,把弹链压进去。弹药手趴在旁边,一颗一颗地递子弹。忽然一发炮弹落在附近,弹药手扑在子弹箱上,没起来。机枪手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弹药手身下的子弹箱拖出来,接着打。那小伙子,从晌午打到黄昏,一个人,打空了四条弹链。黄昏日军退下去的时候,他趴在机枪上,肩膀上的血,把军装染成暗红。陈怀明走过去,拍了拍他:“下去包扎。”那小伙子抬起头,说:“营长,机枪,没坏。”
阵地上,一片死寂。陈怀明靠在壕沟里,浑身上下,都是土和血。他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摸了摸身上,没摸着伤口,才知道,自己没挨枪子儿。
“报数。”他喊,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各排,报数!”
“一排,到十八个!”
“二排,到十一个!”
“机枪排,机枪排?”
没有人应。他心头一沉,沿着壕沟,往机枪阵地跑。跑到那儿,他看见,机枪还在,机枪手趴在枪上,一动不动。他伸手,把人翻过来,是机枪排的一个老兵,胸口全是血,人已经凉了。
他蹲在那儿,蹲了一会儿,把人放平,把他的军帽,捡起来,盖在他脸上。
他蹲在那儿,又蹲了一会儿。壕沟里,还有兵在喘气,有人咳得厉害。他站起来,挨个看过去,给咳嗽的兵拍了拍背,把水壶递过去。有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营长,”一个兵哑着嗓子说,“明儿,鬼子还来不来?”陈怀明说:“来。可咱还在。”那兵没再说话,靠着土壁,闭上了眼睛。
天,彻底黑了。
他回到指挥所,就着马灯,把名册拿出来。这一天,他的手上,全是泥,笔都握不住。他把笔在衣服上蹭了蹭,一笔一笔,开始勾。
勾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手里的笔,落不下去。
名册上,这一天,添的红圈,比他出川以来,加起来都多。
他合上名册,闭上眼睛。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有停。那声音,像阵地,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