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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应才,受了挫。可他不是那种,吃了亏,就消停的人。

明着,他不敢了。暗着,话,却传开了。

先是,团部,有人,跟三营的兵,说闲话:“你们那个营长,把副官,都给得罪了。往后,补给,怕是要,紧着点喽。”后来,这话,越传越远。传到阵地上,就成了:“三营的营长,跟团部,闹翻了。跟着他,没前程。”

这话,比枪子儿,还毒。枪子儿,打在身上,疼一阵。这话,扎在心里,是让人的心,凉下去。

一连几天,陈怀明,觉得,营里,有些不对劲。

新补进来的那几个兵,干活,开始,磨洋工。挖工事,别人,挖三尺,他们,挖一尺,就歇了。擦枪,擦两下,就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叫他们,也不应。应了,也是,爱答不理。

“营长,”幺娃,跑来报告,“二排,新补的那几个兵,今儿个,又没出工。说,反正,早晚要,打散重编,干啥,白出力气?”

陈怀明,没说话。

“营长,”幺娃,急了,“你管不管?”

“管。”陈怀明说,“可管,不是这个管法。”

“那咋管?”

“你看着吧。”陈怀明说。

老班长,也把这事,看在眼里。夜里,他找到陈怀明:“营长,那几个兵,怕是,受了谁的挑唆。”

“我知道。”

“那,你咋,不动他们?”

“动啥?”陈怀明说,“他们是兵,不是贼。他们,只是,心里头,有了疙瘩。疙瘩,得解开。不是,拿枪,去戳。”

“疙瘩,”老班长,抽了口烟,“不好解。”

“好解。”陈怀明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当天夜里,阵地上,忽然,响起了哨声。三长,两短。这是,紧急集合的哨音。

兵们,从土屋里,壕沟里,钻出来。有的,衣裳,还没扣好。有的,鞋,都穿反了。他们,稀稀拉拉,站在壕沟边上。

“三营,集合!”陈怀明,站在壕沟沿上,喊,“今夜,搞一次夜训!”

“夜训?”有人,嘀咕,“大半夜的,训个啥?”

“训活命的本事。”陈怀明说,“白天,是日本人的天下。夜里,才是咱们的天下。今夜,我教你们,怎么在夜里,活着,摸到日本人跟前。再活着,摸回来。”

兵们,都不说话了。夜训,这个事,他们,听过。听说,营长,以前,在成都分校,学过这个。

陈怀明,把兵,分成几组。那几个磨洋工的新兵,他,特意,分到了,自己这一组。

“你们几个,”他说,“跟着我。”

“跟着营长,干啥?”一个兵,阴阳怪气地说,“跟着营长,学,怎么跟团部,闹翻?”

陈怀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可那兵,还是,缩了一下。

“你叫啥?”陈怀明问。

“张……张二娃。”

“张二娃,”陈怀明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跟我,也没闹翻。咱们,只是,一块儿,扛枪的。走,跟我,学学,怎么在夜里,摸哨。”

他说着,蹲下来,把一截绳子,系在腰上。然后,他趴下去,匍匐,往前,爬了一段。爬到壕沟沿,他翻身,滚进一处洼地,贴着地皮,一动不动。

夜,黑。兵们,睁大眼睛,看着。可,看不见营长,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见,背后,有人,说话:“我在这儿。”

兵们,回头。陈怀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们身后。

“都看清楚了吗?”陈怀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摸哨,靠的不是快,是静。是,让对手,觉不着你。这本事,救过我的命。今夜,我教你们。学会了,往后,能多活,几个人。”

兵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

“张二娃,”陈怀明,喊,“你,过来,试一回。”

张二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营长,真叫他。

“我……我不会。”

“不会,才教你。”陈怀明说,“过来。”

张二娃,走到他面前。陈怀明,手把手,教他:怎么趴,怎么爬,怎么压住呼吸,怎么听,前头的动静。

“你听,”陈怀明,压着声音,“夜里,风,是静的。人一动,衣裳,就有声响。你听,谁家的衣裳,响了,那就是,有人。”

张二娃,照着,做了一遍。做得,磕磕绊绊。可,到底是,做下来了。

“行。”陈怀明,拍了拍他的肩,“比我想的,强。”

张二娃,低着头,没有说话。可他的耳根子,红了。

一晚上,陈怀明,带着兵们,练匍匐,练摸哨,练在夜里,认方向,认人。天亮以前,他又把兵们,聚到一起。

“今儿个,”他说,“我说几句,当官的,该说的话。”

兵们,都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人,听了些,闲话。”陈怀明说,“说我跟团部,闹翻了。说跟着我,没前程。这话,不是我说的。我也不拦着,你们信。”

“我只说一句:我陈怀明,从万县,走到这儿。一路上,死过弟兄,流过血,也挨过骂。可我没干过,一件,对不起弟兄们的事。你们的粮,你们的子弹,我一样,一样,去争。你们的命,我记在名册上,一个,都不落。”

“愿意跟着我,打鬼子的,留下。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等换防,你们,可以,调去别的营。”

壕沟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二娃,先开口了:“营长,俺,不调。俺,跟着你。”

“营长,俺也不调!”

“俺也不调!”

兵们,一个一个,喊起来。

陈怀明,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营长,”幺娃,追上他,咧着嘴,笑,“营长,你可真有办法。”

“不是办法。”陈怀明说,“是人心,自己,会选。”

“那,”幺娃,又问,“那几个兵,往后,会不会,还磨洋工?”

“不会。”陈怀明说,“人心,拢回来了,力气,也就回来了。”

白天,那几个兵,出工,格外卖力。挖工事,一锹,一锹,挖得,实实在在。吴连长,看了一会儿,凑过来,小声问:“营长,你给他们,灌了啥迷魂汤?”

“没灌汤。”陈怀明说,“就是把他们的心,先接住了。”

吴连长,咂了咂嘴:“营长,我服你。”

陈怀明,没有接话。他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风里,带着硝烟的味道。

仗,还得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