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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下来了。

没有雷,没有风。雨,就那么,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落在焦土上,落在壕沟里,落在兵们的肩上。

壕沟里的水,越积越深。兵们,泡在水里,靠着壕壁,缩成一团。有人,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营长,”常五,趟着水,走过来,“这雨,怕是要下一夜。弟兄们,没个干地方,待一宿,怕要病。”

“顶一顶。”陈怀明说,“天亮,想法子,弄点干草来。”

他沿着壕沟,走了一圈。走到机枪阵地,看见吴栓子,把机枪,抱在怀里,用身子,挡着雨。雨水,顺着他后脖领子,往下淌。

“栓子,”陈怀明说,“把机枪,给我。你,找个地方,避避雨。”

“不用。”吴栓子说,“枪,比我金贵。它要是受了潮,明儿,打不响,我可没法,跟弟兄们交代。”

陈怀明,没再劝。他蹲下来,跟吴栓子,挤在机枪边上,一起,淋着雨。

雨,下到天亮,也没停。

天亮以后,兵们,饿着肚子,蹲在壕沟里。有人,把湿衣裳,脱下来,拧了拧水,又穿上。有人,用刺刀,在壕壁上,抠了个洞,想把火,点起来。可柴火,是湿的,点了半天,只冒烟。

“别点了。”老班长说,“烟,往外飘,日本人看见了,又得,拿炮招呼咱。”

兵们,只好作罢。一个挨一个,缩在壕沟里,听着雨声。

“营长,”幺娃,小声问,“你,想家不?”

陈怀明,愣了一下。

“想。”他说。

“那,你咋不,写封信,寄回去?”

“写了。”陈怀明说。

“寄出去了?”

“没寄。”陈怀明说,“在路上。等有邮差,上前头来,就能寄出去。”

幺娃,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营长,我也想家。可我没有家。”

陈怀明,心里,酸了一下。他伸手,在幺娃头上,揉了一把:“你有家。队伍,就是你的家。”

“队伍……”幺娃,念叨着,这两个字。

下午,雨,小了一些。何医官,从后方,带来一沓信。那是后方,转来的家信。一沓,不多。可兵们,眼睛,都亮了。

“念信!念信!”兵们,喊起来。

“别急,别急。”何医官,把信,一封一封,分下去,“念到谁,谁应一声。”

“李满仓!”

“到!”一个兵,应了一声,挤过来。

“你婆娘,给你来信了。”何医官,把信,递给他。

李满仓,不识字。他捧着信,看了一会儿,又递给陈怀明:“营长,你帮我,念念。”

陈怀明,接过信。信纸,很薄,是那种,便宜的,毛边纸。他展开,念道:

“满仓:家里都好。爹,前儿个,赶集,卖了只猪。娘,给你,纳了双鞋,托人捎去。田里的稻子,收了。今年的米,够吃。就是,天冷了,你在外头,多穿点。娃,会叫爹了。成天,对着门口,喊爹。你,早点回来。”

信,念完了。壕沟里,安安静静。

李满仓,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哽咽着说:“我,我娃,会叫爹了……”

没有人,笑话他。

“张德贵!”

“到。”

“你兄弟,来信了。”

“营长,你念。”

陈怀明,又念了一封:“德贵哥:家里都好。就是,娘,天天,念叨你。你走的时候,带的那件夹袄,破了没?破了,就到镇上,买一件。钱,我给爹,寄了。你在队伍上,别惦记家里。好好打鬼子。等打完仗,回来,咱哥俩,喝一顿。”

念完,张德贵,咧着嘴,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哥俩,喝一顿……”他喃喃地说。

一封,一封,往下念。有的,是婆娘写的。有的,是爹娘写的。有的,是兄弟写的。信里,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可每一封,兵们,都听得,出神。

念到一封,信上写着:“你娘,天天,坐在门口,望着路口。下雨,也望。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煮鸡蛋。”

壕沟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有人,开始,小声地,哭。那哭声,压着,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怀明,念完了信,把信纸,叠好,还给兵们。他靠着壕壁,坐着,望着,雨幕里,灰蒙蒙的前方。

“老班长,”他问,“你说,这仗,啥时候,能打完?”

老班长,抽着烟。雨水,打在他脸上,他也不躲:“不知道。可我晓得,只要,这些信,还有人写,这些家,还有人盼,这仗,就得打下去。”

“打下去……”陈怀明,念了一遍。

雨,还在下。壕沟里的水,涨了。兵们,泡在水里,靠着壕壁,一个,挨着一个。

有人,睡着了。梦里,兴许,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里,何医官,冒雨,巡了一趟诊。顺子的伤口,叫雨水,泡了。何医官,在土屋里,重新,给他换了药。换药的时候,顺子,咬着牙,一声,没吭。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

陈怀明,蹲在门口,看着。他忽然,想起白天,顺子,在窗户底下,端着枪,一声不吭,把血,滴在枪托上的样子。

“都是好娃子。”他在心里,说。

后半夜,一个传令兵,趟着水,摸上阵地,塞给他,一封团部的通知:明日,补充队到。兵,是新的。枪,是旧的。

陈怀明,捏着那封通知,在雨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愁。

新兵,能补上,阵地的缺口。可新兵,也意味着,又有一些人,要往这片焦土上,填。

他回到壕沟,坐下,把名册,抱在怀里,护着,不让雨,打湿。

那包家书的灰烬,也在怀里。信,烧了。名册里,夹着他写的那一行字,他记得真真的:

爹,娘,儿子在外头,都好。勿念。

“勿念。”他在心里,说,“娘,你莫念。儿子,打完了仗,就回来。”

雨,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