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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过来,是在第二天的清早。

那天,陈怀明,正蹲在掩体门口,啃一块干饼子。忽然,门板那边,有动静。他回头,看见那女人,睁着眼睛,看着他。

四只眼睛,对上。谁,也没说话。

“你醒了。”陈怀明,把饼子放下,走过去,“渴不渴?”

那女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干哑的声响。陈怀明,把水壶,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呛住了,咳起来。咳得,牵动了左肩的伤,她眉头,拧了一下。

“慢点喝。”陈怀明说。

那女人,喝了几口水,缓过来。她看了看四周,看了看这间土屋,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那件军装。最后,她把目光,落回陈怀明脸上。

“这是哪儿?”她问。声音,有点沙,可很稳。

“二十军,三营的阵地。”陈怀明说,“昨儿个,弟兄们打扫战场,在河汊边,把你抬回来的。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那女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你叫啥?是哪儿的救护队?”陈怀明问,“队里,要是有急事,我好派人,送你回去。”

那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叫苏晚晴。第三战区,野战救护队,报务员。”

“报务员?”陈怀明,心里,动了一下,“救护队的报务员,咋会跑到前沿来了?”

“前头那个救护站,报务员,叫流弹打死了。”苏晚晴说,“站里,就剩一部收报机,没人会摆弄。队长让我,把机子送过去,顺便,顶两天班。走到河汊,遭了炮。机子,掉进水里了。人,也栽了。”

她说得,有条有理。语气,也平。陈怀明,却听出,一丝不对。

“机子,掉水里了?”他问。

“掉水里了。”

“那,你还回得去?”

“回得去。”苏晚晴说,“收报机,不金贵。队里,还有备的。”

陈怀明,点了点头。他蹲下来,在门板边,坐下,把干饼子,掰了一块,递过去:“吃点东西。你两天,没进水米了。”

苏晚晴,接过饼子,没有立刻吃。她看着他,忽然问:“陈营长?”

“嗯。”

“你咋不问问,我昏迷的时候,都听见了些啥?”

“听见啥?”陈怀明,愣了一下。

“你手下的兵,轮着来看我。”苏晚晴说,“有个半大娃子,蹲在门口,嘀咕了一下午,说营长咋还不找个婆娘。还有个,胳膊上缠绷带的,说要是队伍里,有这么个姑娘,打仗,都有劲头了。”

陈怀明,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她醒过来,头一件事,是拿他开涮。

“那些兵,”他说,“嘴上没把门的。你一个姑娘家,别跟他们计较。”

“我不计较。”苏晚晴说,“我这条命,都是你们救的。计较这个,算啥?”

她说着,把饼子,送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吃。吃得很慢,可一口,都没浪费。

陈怀明,看着她吃。他忽然发现,这女人的手,白,细。指甲,剪得整齐。可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你这茧子,”陈怀明,随口说,“是握笔磨的吧?”

苏晚晴,停了一下。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腹:“报务员,天天敲发报键。敲出来的茧子。”

“报务员,”陈怀明说,“还得会写字吧?”

“认得几个字。”苏晚晴说,“不够用。往后,还得学。”

她说着,抬起眼睛,看着陈怀明:“陈营长,听你说话,你念过书?”

“念过几年。”陈怀明说,“家里,小买卖。识字,会算账。”

“念过书的人,来当兵,”苏晚晴,慢慢地,说,“可惜了。”

“打鬼子,不可惜。”陈怀明说。

苏晚晴,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饼子。土屋里,安静下来。外头,远远地,传来一两声枪响。又,静了。

接下去两天,苏晚晴,就在土屋里,养伤。

何医官,给她把左肩的弹片,取了出来。取弹片的时候,没有麻药。她咬着一块毛巾,汗珠子,顺着额角,一颗,一颗,往下滚。可她,一声,没吭。

“这姑娘,”何医官,收完针,低声说,“是个硬气的。我见过的姑娘,不少。这样的,头一个。”

陈怀明,蹲在门口,没接话。

白天,苏晚晴,能下地了。她闲着,就帮着何医官,卷绷带,撕纱布。卷得,又快,又齐。何医官,看着,心里,又记了一笔。救护队的姑娘,会卷绷带,不稀奇。可卷得这么利索的,少见。

晚上,陈怀明,坐在土屋门口,擦枪。苏晚晴,坐在门板边,看着他擦。

“陈营长,”她问,“你们,伤亡大不大?”

“打仗,”陈怀明说,“哪有不死人的。”

“我听兵们说,前天那一仗,打得,狠。”

陈怀明,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枪栓,卸下来,用布,一点一点,擦。

“你不愿意说,”苏晚晴说,“我就不问了。”

“不是不愿意说。”陈怀明说,“是说了,也没啥用。人没了,就是没了。我能做的,就是把活着的,带回去。”

苏晚晴,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她没有再说话。

第三天,苏晚晴,能自己走动了。她扶着墙,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她找到陈怀明:“陈营长,我该走了。”

“走?”陈怀明说,“你伤,还没好利索。”

“能走路,就耽误不了事。”苏晚晴说,“救护队,还等着人。我在这儿,多待一天,队里,就多乱一天。”

陈怀明,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心里,有一句话,在转:这女人,来得蹊跷,走得,也蹊跷。可他,没有证据。

“行。”他点了点头,“我给你,找件军装。路上,避人耳目。”

“不用。”苏晚晴说,“我穿自己的。”

“你那件,都是血。”

“洗洗,能穿。”

陈怀明,没再争。他让幺娃,打了盆水,把她的衣裳,洗净了,晾在战壕沿上。晾了半日,干了。她换上,把头发,拢到耳后,站到陈怀明面前。

“陈营长,”她说,“谢三营,救了我这条命。”

“谢啥。”陈怀明说,“都是打鬼子的。”

苏晚晴,笑了一下。她走出土屋,走出战壕,走到阵地的边缘。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怀明,站在壕沟边,看着她。

“陈营长,”她说,“要是这仗打完,咱们都还活着,我请你,喝顿酒。”

“好。”陈怀明说。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很稳。那件洗得发白的救护队衣裳,在焦土和硝烟里,一晃,一晃,慢慢,变小。

陈怀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营长,”幺娃,凑过来,小声问,“这姑娘,真能走回真如去?”

“能走。”陈怀明说。

“营长,”幺娃,又说,“你信她?”

陈怀明,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壕沟里。老班长,正坐在那儿,擦枪。他抬头,看了陈怀明一眼:“走了?”

“走了。”

“走了好。”老班长,把枪,杵在地上,“营长,这女人,不简单。新军装,皮鞋,说走,就走。不像是,到前头来送收报机的。”

“那像啥?”

“我瞅着,”老班长,慢慢地说,“像是来,摸咱底细的。”

陈怀明,蹲下来,也擦起枪。他没有接话。可他心里,老班长的话,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

夜里,他躺在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女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要是这仗打完,咱们都还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现在,比啥都金贵。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名册。名册,在怀里。那包家书的灰烬,也在。他把名册,抱在胸口,闭上眼睛。

“活着,”他在心里,念了一遍,“都得,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