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只歇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团部来了命令:队伍,明日,转赴淞沪前线。今日,整装待命。
兵们,听说明天就出发,都紧张起来。有人,把枪,擦了又擦;有人,把草鞋,紧了又紧。有人,蹲在营门口,看着南京的城墙,发呆。
“营长,”幺娃问,“咱们,明儿,真要去上海了?”
“真去。”陈怀明说。
“上海,远不?”
“不远了。”陈怀明说,“坐火车,一天,就到了。”
幺娃,没有再问。他蹲在墙根底下,抱着枪,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午,部队,正在整理装备。
忽然,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哨声,划破了天空。
不是哨声。是警报。
“空袭!空袭!”有人在街上,扯着嗓子,喊,“鬼子的飞机来了!快躲!”
街上的人,一下子,乱了。有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跑;有人,扔下手里的东西,四散奔逃。
“别乱跑!”陈怀明喊,“都听我指挥!往城墙根底下撤!城墙根,结实!”
兵们,跟着他,一阵小跑,撤到城墙根底下。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都蹲下!抱着头!别出声!”
兵们,蹲在城墙根下,一个挨一个,紧紧地,贴着墙根。
陈怀明,蹲在幺娃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头。
“别怕。”他说,“一会儿,就好了。”
头顶上,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像一大群,马蜂,在天上,飞过。
“营长……”幺娃的声音,有点抖,“是啥声音?”
“飞机。”陈怀明说,“鬼子的飞机。”
“它们,要扔炸弹吗?”
陈怀明,没有回答。
嗡嗡声,越来越响。然后,一声,尖利的呼啸,从天而降。
“呜……”
“趴下!”
陈怀明大喊一声,把幺娃,按倒在地。
“轰隆!”
一声巨响。地,猛地,颤了一下。
土块,噼里啪啦,从天上,落下来,打在头上,背上。灰尘,一下子,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怀明,把幺娃,护在身下。他能感觉到,大地,在震动。他能感觉到,头顶上,那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
“轰!轰!”
又是两声。
然后,渐渐地,安静了。
陈怀明,抬起头。灰土,扑了他一身。他抖了抖,喊了一声:“都别动!还不到动的时候!等警报,解除了再说!”
兵们,蹲在城墙根下,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警报,才解除了。
“呜……呜……呜……”长声,一声,接一声。
“警报解除了!”有人喊。
兵们,这才,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拍打着身上的土;有人,摸了摸头,确认自己,还全须全尾。
“营长!”幺娃站起来,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一双眼睛,“你没事吧?”
“没事。”陈怀明说,“你呢?”
“我……我没事。”幺娃说,“就是,耳朵,嗡嗡的。”
“正常。”陈怀明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外看去。
城外,冒起一股,黑烟。那是刚才,炸弹落下的地方。
“营长,”顺子问,“炸着人了没?”
“不知道。”陈怀明说,“走,去看看。”
他带着几个兵,出了城门,往冒烟的地方,走去。
走了不远,就看见了。
城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多了几个大坑。坑边,黑黢黢的,散着土块和石块。一棵老树,被拦腰,炸断了,横在坑边。
坑边上,蹲着一个人。是个老头,抱着个包袱,一动不动。
“大爷,”陈怀明走过去,“你没事吧?”
老头,慢慢地,抬起头。他脸上,灰扑扑的,看着陈怀明,看了半天,才说:“我没事……我的牛……”
“牛?”
“我的牛,拴在那边。”老头指着,断树的方向,“刚才,还在那儿。这会儿……不见了。”
陈怀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断树旁边,有一个坑。坑边,散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他明白了。他没有说话。
他拍了拍老头的肩,说:“大爷,人没事,就好。牛,再买一头。”
“买?”老头苦笑着,“仗,都打成这样了,上哪儿,买牛去?”
陈怀明,沉默了。
他站在坑边,看着那个坑,看了很久。
“走吧。”他转过身,对兵们说,“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兵们,谁也没有说话。
“都看见了?”陈怀明说。
没有人回答。
“都看见了。”他自己,又说了一遍,“这就是,鬼子。他们的炸弹,不讲道理。炸完了,人就没了,牛也没了,家也没了。”
“可咱们,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炸下去。”
兵们,都低着头,走着。
那天下午,陈怀明没有歇着。他先去了伙房,看了看明日的干粮。又去辎重那边,把弹药,挨个点了一遍。点完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
他蹲在营房门口,把名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册子上,一个个名字,都是熟面孔。老班长宋大壮,幺娃,顺子,刘四喜,还有那些跟着他,从万县,一路走到这儿来的弟兄。每看一个名字,他就想起一张脸。
“营长,”刘四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你在这儿,数啥呢?”
“数人头。”陈怀明说,“怕明儿出发,少带一个。”
刘四喜咧嘴笑了笑,说:“营长,你放心,一个都少不了。老班长刚才还在那儿,把他的旱烟袋,擦了又擦,说这趟出门,烟叶子得多带。幺娃那个鸡蛋,还揣在怀里呢,谁也不让碰,说要打了胜仗,才舍得吃。”
陈怀明,也笑了笑。他往营房里头,看了一眼。老班长宋大壮,正坐在灯下,缝补他的绑腿。那身影,映在墙上,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远处,又传来几声闷响。不知是哪儿的飞机,又过来了。天边,隐隐地,泛着一点红光。
陈怀明收回目光,把名册合上,揣进怀里。
“走吧,”他说,“该跟他们,说说明儿的事了。”
傍晚,回到营地,陈怀明,把兵们,召集到一起。
“明儿,就出发了。”他说,“今儿,这通炸弹,你们也看见了。前头,这样的炸弹,还会有。比这,更响的,也有。”
他停了一下,说:“怕的,站出来。现在怕,不丢人。到了战场上,再怕,就晚了。”
兵们,站着,没有人,站出来。
“不怕。”幺娃说,“营长,咱不怕。”
“对,不怕!”兵们,跟着喊起来。
陈怀明,看着他们。
“好。”他说,“那,明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