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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团部来了电话。

电话是师长打来的。团长接完电话,脸色,就变了。他把几个营长、连长,叫到团部,关上门,说:“北边,出事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昨天夜里,日本人在北平西南的卢沟桥,跟咱的兵,打起来了。”团长说,“师长说了,这一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打起来了?”苟连长说,“在哪儿?”

“卢沟桥。”团长说,“北平城外。”

“北平……”苟连长喃喃地说,“北平,也要打起来了?”

“何止北平。”马连长说,“前几年,丢了东北;这几年,华北,也是一天一天地紧。这一回,怕是,要打大仗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兴奋,说:“打就打!咱川军,又不是没打过仗!”有人担忧,说:“日本人,飞机大炮,咱拿啥打?”还有人,站在一边,不说话,只抽烟。

团长敲了敲桌子,说:“都别吵。师长说了,眼下,还是和是战,还没定。可咱们,得先准备着。各营,回去,把兵稳住,把操练抓紧。真要是打起来,咱川军,不能丢人。”

散了会,陈怀明走在回营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营部,他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卢沟桥。他在心里,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

前世,他读过这段历史。他知道,这一声枪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八年。意味着,成千上万的人,要死在战场上。意味着,他的九连,他的三营,他手下的这些弟兄,会有一个一个,倒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兵们还在出操,号子声,喊得震天响。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声枪响,会把他们的日子,整个翻过来。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想着,该怎么跟弟兄们说。他想说:弟兄们,要打仗了。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让人信。

夜里,他睡不着。他躺在铺上,听着窗外,远处的蛙鸣。他想起前世的历史书,一页一页,在他眼前翻过。他想起那些书里写的,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那些他曾经读到过的地名,如今,都成了他面前,一条一条,等着他走的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他也不打算,跟任何人说。

可有些话,他憋不住。他坐起来,点亮灯,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名册。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又提笔,在下面,添了一句:

“北平,卢沟桥,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这一夜,天,塌了一角。”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又慢慢,把名册合上。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本名册上的名字,会一个一个,被划掉。他只希望,划掉的,少一点,再少一点。

他吹了灯,躺下。窗外,蛙鸣声,断断续续。他听着,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老照片,黑白的,模糊的,照片里的人,穿着草鞋,扛着枪,朝前走。他不知道,那照片里的人,有没有一个,是他。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营房里,比过年还热闹。兵们围着那几张报纸,看了又看。有识字的,一字一句地念:“七月七日夜间,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入城搜查,被我军拒绝,遂向我军开火……”

“然后呢?然后咋样了?”

“我军,奋起抵抗!”

“好!”有兵拍着大腿,“打得好!早该打了!”

也有人,坐在一边,闷头抽烟,不说话。

顺子跑回来,说:“营长,团部说,这几天,电报来得勤。上头说了,各营,弹药要备足,兵要稳住。”

“知道了。”陈怀明说,“你再去一趟团部,问问,有没有最新的消息。”

顺子应了一声,跑了。

那天下午,陈怀明把全营集合起来。他没有多讲,只说了一件事:“弟兄们,北边,打起来了。眼下,是打是和,上头还在定。可咱们,得先备好。弹药,擦好;绑腿,打好;草鞋,备足。真要是开打,咱们,不能到时候,手里没家伙,脚上没鞋。”

“营长,咱的枪,都是老套筒。”有兵喊,“能打日本人不?”

“能。”陈怀明说,“老套筒,也是枪。打不响的枪,才是废铁。你们记住:枪的好坏,在人的手里。人硬,枪就硬。”

第二天,出操的时候,兵们还在议论卢沟桥的事。有人说:“营长,北边打起来了,咱川军,会不会也上?”

陈怀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说:“上不上,得听上头的。可你们记住:不管上不上,操,得练好。枪,得擦亮。真到了那一天,咱手里的枪,就是咱的命。”

兵们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们听不懂营长话里的分量,可他们听得出,营长这话,是认真的。

夜里,赵四娃来找他。赵四娃坐下,说:“营长,我听说,北边打得凶。咱川军,真要出川?”

“还不一定。”陈怀明说。

“营长,”赵四娃说,“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袍哥出身,讲义气。我寻思着,这一回,要是真打日本人,我赵四娃,绝不当孬种。我要是死在战场上,你替我跟家里说一声:四娃,没给川军丢脸。”

“你家里,还有谁?”

“没了。”赵四娃说,“我娘,早年间,让溃兵抢死了。我当兵这些年,光棍一条。就指望着,跟着队伍,好好打一场,往后,对得起这身军装。”

陈怀明心里一沉,说:“四娃,你别老想着死。你想着活,想着,打完仗,回去,给你娘,上炷香。”

“我晓得。”赵四娃说,“我就是,先把话,搁下。省得,到时候,来不及说。”

陈怀明看着赵四娃,半天,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夜,像赵四娃这样,偷偷来把话搁下的人,往后,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