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战术课,是陈怀明最坐得住的一门课。

教战术的,是分校教务处的柴教官。柴教官五十多岁,瘦,高,右胳膊受过伤,抬不起来,讲课的时候,爱在沙盘边上来回踱步。他讲山地攻防,讲步炮协同,讲兵力配置,讲得细。

陈怀明坐在后排,听得很安静。

柴教官讲的这些,他多半都懂。不是书本上懂的,是战场上,拿命换来的。鹰嘴崖那一仗,他把一个排的人,撒在两道山梁上,佯攻、迂回、设伏,哪一招,不是在山地里滚出来的。

沙盘这东西,他前世,见过不少。可头一回,亲眼看见有人,把它摆得这样精细。山是山,梁是梁,河是河,连树都有。他坐直了身子,看得仔细。

可他听着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书本上的道理,和战场上的道理,是两回事。书本上,一个团该守多宽的正面,一挺机枪该放在哪儿,都写得清清楚楚;可战场上,一个团,可能只剩一个连。一挺机枪,可能在敌人的炮火下,连五分钟都撑不住。

柴教官讲到一半,忽然点名:“陈怀明。”

“到。”

“你是二十军的?打过仗?”

“报告教官,打过。”

“那我问你。”柴教官指着沙盘上的一道山梁,“这一道梁,正面摆两个连,两翼各一个连,后面留一个连做预备队。这个配置,有没有问题?”

沙盘上,那道山梁,做得跟真的一样。陈怀明看着它,脑子里,已经翻出了鹰嘴崖的那道梁。他没有立刻答话。他把前世在战史书上看过的战例,跟自己在山里打过的仗,放在一起,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

“报告教官,”他说,“正面两个连,多了。”

“多在哪?”

“这道梁,正面坡陡,路窄,敌人上不来。两个连摆在正面,展不开,是浪费。”他说,“正面放一个连,够用。多出来的一个连,放在梁后头,预备队变成两个连。等敌人正面碰了钉子,想从两翼包抄的时候,两个连撒出去,正合适。”

柴教官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沙盘,问:“你这个想法,是书上学来的?”

“不是。”陈怀明说,“是在川北的山里,拿命换来的。”

教室里静了一瞬。几个学员,小声议论起来。

柴教官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讲课。可下课的时候,他把陈怀明叫住了:“陈怀明,你留下来。”

等人走完了,柴教官看着他,说:“你今天在课上说的那套,正面少放兵,预备队加厚,是山地战的老手,才说得出来的。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带过营?”

“报告教官,我只带过连。”

“带过连的人,说不出来这种话。”柴教官盯着他,“你那个连,不是一般的连吧?”

陈怀明低下头:“教官,我就是个连长。我的兵,跟了我两年,我欠他们太多。我多学一分本事,他们往后,就能少死一分。”

柴教官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拍了拍陈怀明的肩:“好。你这话,我记下了。往后,我的课,你不用藏着掖着。你会的,比我多。我教你的,是书本上的;你教我的,是战场上的。咱俩,换着教。”

陈怀明心里一热,敬了个礼:“谢教官。”

柴教官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教案,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是我当年,跟着部队,在湘西剿匪时记的。你看这一仗,我守的那道梁,跟你说的,正好反过来:正面摆足了兵,把敌人拖住,两翼各放半个连,掐他后路。”

陈怀明凑过去,看了看那页教案。字迹工整,墨色已经发黄了。

“教官,这仗,最后赢了?”

“赢了。”柴教官说,“可我的预备队,是个空名。打到最后,正面的兵,死了一大半。那一仗打完,我才晓得:纸上写得再好看,不如地上,多留一条活路。”

陈怀明心里一震。他想起鹰嘴崖,想起白岩城,想起那些埋在土里的弟兄。

“教官,”他说,“这话,我记一辈子。”

出了教室,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正在操练的学员,心里想:柴教官是个实在人。可周师爷说过,藏拙。他今天,一下子,露了太多。

他想起九连,想起老班长那句“有十分本事,露五分”。他暗暗下了决心:往后,课上的话,能少说,就少说。

那天夜里,他躺在铺上,把白天课上的话,又回想了一遍。柴教官说的,多数他都懂。可他心里明白,他今天,还是露了相。柴教官看得出来,高振声,说不定也看得出来。往后,他得把自己,往回收一收。

藏拙,藏拙。周师爷的话,他记住了。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眼里的东西。

第二天,柴教官在课堂上,又点了他一回。这回,他没有多讲。他把柴教官的配置,照着念了一遍,又添了一句:“教官讲的,是对的。”柴教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可下课后,柴教官经过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怀明,藏拙,也得有个度。该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说,是误人子弟。”

陈怀明心里一凛,没接话。

方敬亭追上来,说:“陈哥,你今儿,咋不说话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陈怀明说。

“你昨儿那两句,把柴教官都镇住了。今儿,你咋又缩回去了?”

“昨儿是运气。”陈怀明说,“今儿,我没什么可说的。”

方敬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陈哥,你这个人,有意思。”

回宿舍的路上,他想着柴教官那句“误人子弟”,又想着周师爷那句“藏拙”,心里,两头拉扯。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小本子。本子上,记着九连每个兵的短板:谁瞄得准,谁跑得快,谁夜里看不清路。他忽然想:等学成了,他要给九连,也排一套这样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