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船到重庆,已经是第三天晌午。

重庆码头上,比万县还热闹。吊脚楼一层压一层,从江边一直摞到山顶。挑水的、背货的、喊号的,挤得人脚不沾地。陈怀明下了船,先去问路。重庆到成都,有汽车,一天一班,天不亮发车,赶不上,就得等第二天。

他在城里住了一夜。客栈的伙计问他打哪儿来,他说万县。伙计说:“万县的,去成都,念书?”他点点头。伙计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身旧军装,也没多问。

晚上,他躺在客栈的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江水声,睡不着。重庆的夜,比万县吵。远处有轮船的汽笛,近处有叫卖夜宵的,隔着一道墙,还有人搓麻将,麻将牌碰得噼里啪啦。他把母亲那双布鞋,放在枕边,摸着,心里才稳当些。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上了车。汽车是旧的,烧木炭,走一路,喘一路。路是盘山的,一会上坡,一会下坡,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同车的有跑生意的,有走亲戚的,还有一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一路闭着眼,一句话不说。

走半道上,车爬一个长坡,爬不动了。司机骂骂咧咧,跳下车,往后轮子底下垫石头,又招呼乘客下车推。陈怀明跟着下去,肩顶着车尾,使了把劲。车过了坡,司机塞给他一支烟:“兄弟,当兵的?”

“嗯。”

“当兵的好,有一把子力气。”司机点上烟,“坐稳了,前头还有三个坡。”

走到晌午,车停在一个镇子上歇脚。陈怀明下车,活动腿脚。那个教书先生也下了车,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小兄弟,你这是去成都?”

“是,去投亲。”

“投亲?你眉眼里,有股当兵的劲儿。”教书先生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傍晚,车到了成都。陈怀明下了车,脚踩在成都的街上,一时间,有点恍惚。

成都和万县,是两个世界。万县的街,是湿漉漉的石板路,一路往下,通向江边;成都的街,宽,平,茶馆多,人走得慢。街边的铺子,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点心的,一家挨一家。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在街上走,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他找了个客栈住下。掌柜的给他打了一盆热水,又端来一碗面。他坐在灯下,把那双草鞋脱了,脚上磨起了泡。他想了想,还是没舍得换布鞋。

第二天一早,他问了路,往北较场去。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成都分校,就设在那儿。路上,他看见城里的茶馆,坐满了人。有人嗑瓜子,有人摆龙门阵,有人闭着眼,听台上说书的。说书的正讲到关云长单刀赴会,一拍醒木,满堂喝彩。他站住,听了一耳朵,又往前走。

校门口,两个哨兵,站得笔直。陈怀明递上公文和介绍信,哨兵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说:“报到,去东边那排房子。”

进了校门,迎面是一片大操场。操场上,一队一队的学员,正喊着号子跑圈。陈怀明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号子声整齐,脚步声也整齐。他想起九连,想起幺娃,心里想:九连要是拉到这儿来,也不比他们差。

报到处排着队。排队的人,有跟他一样穿旧军装的,也有穿学生装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中央军的军官,军装笔挺,皮鞋锃亮。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瞧,又来了个川军的。”陈怀明听在耳朵里,没有回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心想:草鞋怎么了,草鞋,也能打仗。

轮到他,文书接过公文,问:“姓名?”

“陈怀明。”

“哪部队的?”

“二十军九十八团。”

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军的?打过大仗?”

“打过。”

“嗯。”文书低下头,在簿子上写了几笔,“编到第二中队,第三区队。领了被服,去操场边集合。”

被服领到手,两身灰布军装,一双布鞋,一条皮带,一个水壶。陈怀明抱着被服,往宿舍走。宿舍是通铺,一间大房子,睡二十来个人。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占了。

他把铺盖放下,坐在铺沿上,打量着这间屋子。窗户外头,是一排白杨树,叶子还没落尽,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把新军装换上,把旧军装叠好,压在包袱底下。旧军装上,有洗不掉的汗碱,也有几道补丁,都是幺娃夜里就着油灯,一针一针补的。

傍晚,区队长来了。区队长姓高,叫高振声,湖南人,黄埔六期毕业,个子不高,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一字一顿:“从今儿起,你们就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成都分校的学员。这一期,期限不长,学的东西,可不少。往后,这里没有师长旅长,没有连长排长,你们都是学员。谁要是想摆老资格,先想想,自己能不能过操课这一关。”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一屋子人,稀稀拉拉地应。

“没吃饭?”高振声眼睛一瞪,“重来!”

“明白了!”

这一回,声音齐了。陈怀明混在人堆里,跟着喊,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晚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饭是白米饭,菜是大锅菜,有肉片,有豆腐,还有一碗汤。比起川军的伙食,这算是好的。陈怀明埋头吃饭,旁边一个学员问他:“老哥,你是行伍出身?”他点点头。那学员感慨:“行伍出身,能进这个门,不容易。”陈怀明说:“是我们营长,还有团长,保送的。”那学员愣了一下:“你上头的长官,对你不错。”陈怀明没答话。他想,九连,也是他的家。

夜里,他躺在通铺上,听着左右陌生的鼾声,一时睡不着。他摸出包袱里那双草鞋,摸了摸,又放回去。

“幺娃,等我回去。”他在心里说。

窗外,成都的夜,比山里安静得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沉下去。他翻了个身,想着明天的课,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