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的功劳,最后记在了功劳簿上。
师部的嘉奖令,写得明明白白:九连连长陈怀明,剿匪有功,记大功一次,擢升营副,仍兼九连连长。通令全师,树为榜样。
擢升营副的消息,传到九连,弟兄们先炸了锅。
“营副!”常五扯着嗓子喊,“连长要升营副了!”
“不是升,是兼。”陈怀明纠正他,“营副是挂名的,连长还得干。往后,我还是带你们。”
“那不一样!”幺娃说,“营副,管的是营里的事,比连长大!”
“营副,管的事多,担的事也重。”陈怀明说,“你们别高兴太早。我要是营副干不好,连长的位子,也得跟着黄。”
嘴上这么说,可他知道,这一笔“功”,不是白来的。是青杠镇的尸山血海,是南山口的三百多人,是夹皮沟的十七块木牌,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功劳簿上定名的那天,罗营长专门摆了酒,给他道喜。
“陈怀明,”罗营长端起碗,“我当年见你头一面,你还是个班长,蹲在战壕里,灰头土脸的。如今,营副了。我打了一辈子仗,到老,带出你这么个兵,值了。”
“营长,我这一路,都是你带出来的。”陈怀明说,“没有你,我早死在青杠镇了。”
“那是你自己命硬。”罗营长说,“我不过是给你递了把枪。枪怎么使,是你自己的本事。”
酒过三巡,罗营长忽然压低声音,说:“陈怀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剿匪这一仗,打出名了。师部、军部,都有人记着你的名字。往后,你前程大着呢。可你要记住,功是功,名是名。功是打出来的,名是别人给的。打出来的功,塌不了;别人给的名,说没就没。”
“营长,我记下了。”
“还有,”罗营长说,“你如今兼着营副,眼红你的人,更多了。苟应才那号的,明着不敢动你,暗地里,不定憋着什么坏。你往后,说话办事,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陈怀明说,“我不怕他们。”
“不怕,跟不提防,是两回事。”罗营长说,“你记住了,这队伍里,看得见的枪好躲,看不见的刀难防。”
那顿饭,喝到很晚。陈怀明回连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想着罗营长的话,心里头,翻来覆去。功是打出来的,名是别人给的。这句话,他越琢磨,越觉得有分量。
他想起青杠镇,想起南山口,想起夹皮沟。那些仗,是他一场一场打下来的。可那些名声,是上头给的,是百姓传的。名声这东西,今天能捧你上天,明天也能摔你入地。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名册。名册上,记着他带过的每一个弟兄。活着的,死了的,遣散的。那才是他的功,一笔一笔,都记在实处。
晚上,周师爷来连部找他。
“小陈,”周师爷坐下,先喝了口茶,“我今天在团部,听了个风声。”
“啥风声?”
“军部要在成都办一个军官学校,是中央牵头办的,黄埔的路子。”周师爷说,“各师要选人去受训。像你这样的,年轻,识字,剿匪又立了功,是校部的重点人选。”
“受训?”陈怀明心里一动,“师爷,你觉得,我该去吗?”
“该不该去,是往后的事。”周师爷说,“眼下,你先得把连队带稳。你想想,你要是走了,九连交给谁?这队伍,如今可经不起折腾。等哪天真有保送的令下来,你再打算,也不迟。”
陈怀明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周师爷又说:“我多一句嘴。你真去了成都,学的,是中央的东西。中央的东西,好是好,可你得自己掂量掂量,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学了人家的本事,丢了自家的根,那才叫亏。”
“师爷,我记住了。”
第二天,营里的杂事,就找上门来了。
先是三连的连长来找他,说两个连争一块操场地,差点打起来,请他出面调停。他去看了,两边各让一步,划了界,定了规矩。三连连长说:“陈营副,你办事公道,我服你。”
再是军需上,说他营副,得管营里的账。他把账本要来看了一遍,又挑出两笔说不清的,让人去核。钱军需官听说,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陈营副,新官上任,烧起三把火了?”
“不是烧火。”陈怀明说,“是立规矩。账不清,人心就不齐。人心不齐,仗就没法打。”
钱军需官没再吭声。
忙了一天,他回到九连。操场上,弟兄们正收操,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九连的操练,松了。
不是弟兄们偷懒。是整编以后,一排并进来,新兵老兵混在一起,操典也是新的,练起来,各练各的,没个章法。跑不齐,队列歪,刺杀动作,十个兵十个样。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沉了一下。
他想起在青杠镇的时候,二排是怎么打仗的。那是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队伍,靠的是一套规矩,一套打法。可如今,队伍扩了,兵多了,那套规矩,散了。
“连长,”常五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好,问,“咋了?”
“没啥。”陈怀明说,“常五,你说,咱九连,如今还能打硬仗不?”
“能!”常五说,“咱九连,哪回含糊过?”
“可我看着,悬。”陈怀明说,“队伍扩了,人杂了,操练也乱了。这样下去,不用上战场,自己就先垮了。”
常五愣了愣,没接话。
那天夜里,陈怀明坐在连部,摊开纸,想了很久,提笔写了几行字:练兵,先练规矩。规矩立起来,队伍才是队伍。
写完了,他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从明天起,九连,得换个练法。
他吹了灯,躺下。窗外,月亮很亮。
他知道,功是立下了,可那是过去的功。往后的路,还得靠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他要把九连,练成一支真正能打的队伍。
这是他的功,也是他的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