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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冬天,青杠镇周围,仗又打起来了。

上次剿匪,杆子的头目跑了,剩下的人缴了械。可缴械的是枪,缴不了的是人。那些散了伙的土匪,躲进山里,跟二十四军的溃兵搅在一起,又拉起了杆子。这回学精了,不打大仗,专干小活:抢粮、绑票、烧场口。三营奉命“清剿”,一封电报从团部下来,就四个字:限期肃清。

限期三个月。三个月过去了,青杠镇的地盘,还在拉锯。

头一回,三营打过去,土匪退进深山。

头一回打过去,其实顺当得很。土匪放了几枪,就钻进山里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队伍占了场镇,弟兄们打扫战场,捡了几杆烂枪,几担苞谷,还牵回来一头牛,说是土匪抢的。场镇的百姓见队伍来了,先是怕,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后来见队伍不抢东西,才敢探头。常五说:“这哪是剿匪,这是搬家。”队伍占了场镇,驻了五天,报捷的电报发上去:肃清。第六天,队伍往回调防,刚走半日,土匪回来了,把场口的房子烧了两间,抢了保长的粮仓,还杀了两个给队伍带过路的乡民。

第二回,又是打过去,土匪又退,队伍又占,又报捷,又撤。第三回,土匪夜里摸回来,摸到哨位上,把哨兵的枪下了,人绑在树上,天亮才被人发现。

来回拉了六回。

六回拉锯,死了十一个弟兄,多半是新兵,才补进来没几天,连枪都端不稳。头一回死一个,是踩了土匪埋的竹签,脚心扎穿了,伤口化脓,没救过来。第二回死两个,是追土匪追进林子,中了冷枪。第三回最惨,死了四个,是夜里宿营叫土匪摸了哨,一个班的人,醒来就少了四个。每一回,陈怀明都去收尸,每一回,他都把名字记在名册上。

腊月初十那场仗,是打得最狠的一回。

腊月初十那天,白天刚下过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傍晚,保长派人来报信,说山里有动静,怕是要下山。罗营长让各连加强戒备,陈怀明把二排的哨位重新布了一遍,明哨两个,暗哨一个,又交代:听见动静,先喊,再开枪。天黑,别伤着自己人。

夜里,土匪下山摸营。哨兵先发现,喊了一嗓子,枪就响了。陈怀明从被窝里滚出来,抓枪、拉栓、冲出门,一气呵成。雪地上,人影幢幢,分不清是敌是友。他喊:“四班!散开!卧倒!”

枪声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火光一闪一闪的,照亮雪地里的影子。有土匪冲到院子门口,被常五一枪撂倒,倒在门槛上,半个身子探进门里。赵四娃趴在墙头上,一枪一个,打得准。幺娃缩在墙根,抱着枪,手抖得厉害,陈怀明喊他:“别开枪!趴着!等天亮!”

“班长,我不怕!”幺娃喊。

“我怕你打着自己人!”陈怀明吼回去,“趴着!”

打到后半夜,土匪退了两次,又摸回来两次。陈怀明带着人守在墙根,一枪一枪地放。子弹不多,他喊省着打,瞄准了再搂火。手榴弹扔出去两颗,炸在雪地里,火光一闪,雪沫子溅起来,像撒了一把白面。有个弟兄中了一枪,倒在雪里,陈怀明爬过去,把人拖回来,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印子。

天亮的时候,土匪退了。雪地上留下一片狼藉:弹壳、血、脚印、五具尸体,其中两个是夜里冻死的。陈怀明清点,队伍死了一个,伤了四个。死的那个是半个月前才补进来的新兵,姓彭,才十八岁,夜里哨位上挨了一枪,人当时就没了。

雪还在下。他蹲在那具尸体旁边,把盖脸的布掖好。雪落在布上,化了,又落,又化。

新兵姓彭,四川乐至人,秋天才补进来。他娘给他纳了一双布鞋,他舍不得穿,一直揣在怀里,说是等过年再穿。收尸的时候,陈怀明把那鞋翻出来,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他把鞋放回那人怀里,一起埋了。

“排长,”赵四娃走过来,“土匪那边,跑了几个?”

“跑了。”他说,“跑回山里,过几天还会来。”

“那咱们……”

“继续拉。”他说,“上头要的是肃清,咱们报的是肃清。可这仗,打不完了。”

尸体是第二天上午收的。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冻死的两个土匪,僵在雪地里,姿势还保持着爬行的样子。常五说:“这是想爬回去,没爬动。”

收尸的时候,他们发现,五具尸体里,有一个穿的是老百姓的衣裳,棉袄打着补丁,脚下是草鞋,连鞋底都磨穿了。枪是烂枪,膛线都磨平了。常五蹲下去,翻了翻那人的衣兜,翻出一块干硬的苞谷饼,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看不清了。

“这哪是土匪,”常五说,“这是种地的。”

陈怀明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条捡起来,看了半天,字被雪水洇了,认不出。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怀里,又蹲下去,把那个穿棉袄的尸体脸上的雪拂掉。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着比幺娃大不了几岁。他让人挖了个坑,把五具尸体埋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祠堂门口,望着黑黢黢的山。山那边,是那些土匪的家。他们的地,交不起税,种不出粮,人活不下去,才进山当了匪。他们抢百姓,可他们自己,也是百姓。他想起白天那张苞谷饼,想起那张洇了水的纸条,问自己:要是有一天,家里的地也没了,爹娘也没了饭吃,他会拿起枪,去抢别人家的粮吗?他没敢往下想。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腊月初十,青杠镇。剿匪半年,匪愈剿愈多。匪是百姓,百姓是匪。这仗,越打越没意思。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可不上头要我们剿,我们还得剿。

他合上本子。雪又下起来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没干的字迹上。那些字,很快就被雪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