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府的自辩疏一共走的是两条路。
一份明本封了宗人府的牒文套,由湖广布政司的驿马递送,按正常公文流程北上,入通政司,抄录了多份后,一份转宗人府,正本入司礼监。
这一份,是给所有人看的。
另一份秘本,王府内使直送回极门,内监直接递入司礼监,旁人不得拆阅。
司礼监本就整理好了今日的奏疏,已经送去了乾清宫,现在又看到惠王府秘本。
想到今日本就有一份惠王府的自辩疏, 一明一暗,定是要有要事,连忙往乾清宫送去。
朱由检这会正翻着奏疏,先看背后的黄贴,若是要事便翻开查看,若是闲杂之事便放到一边。
刚上位时会仔细查看的弹章,如今对上了名字,他也懒得看得了。
反正弹劾内容也大差不差。
自从上月将李永贞,刘若愚,涂文辅几个发配凤阳之后,对魏忠贤相关之人弹劾更甚。
如今被弹劾最多的依然是首辅,李国??是天启年间入的内阁,罪名大多也和魏忠贤有牵连。
翻过几本之后,一本来自陕西的奏疏引起了朱由检的兴趣。
黄贴上写的是,陕西备兵商洛道副使刘应遇,追击一伙逃往汉阴的贼寇,于汉中一带将其击败,斩首五百余人,诛杀首领渠魁等数十人。残余贼寇逃往四川。
陕西,经年旱灾有些许贼寇也正常。
之前就有王二杀官,后有刚之国的瑞王上报匪患。
不过也都没造成什么大患,这种数百贼寇被剿灭的奏疏也时而有之。
连年旱灾之地,有盗匪也正常,只要当地处置妥当便是。
翻完奏疏后便放到了一边,这种事也属长例了,如何处置,等内阁上了票拟准了就是。
正要翻开之后的奏疏,宫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朱由检身边的王承恩赶紧上前,听了汇报接过密本后回到案边,“陛下, 是惠王府秘本,今日还有一份奏疏已经送来了。”
惠王府的秘本?还上了奏疏?
朱由检有点疑惑,示意王承恩将那奏疏从那厚厚一堆上百本奏疏中翻了出来。
接过王承恩找出来的奏疏,朱由检先看了一眼后面的贴黄。
“臣惠王常润谨奏:为台垣诸臣劾臣私辟海外、逾越藩制事,臣谨据《皇明祖训》及先帝恩旨,逐条剖白,伏乞圣鉴。”
面对都察院和六科的弹劾,这惠王自辩居然是要对仗了。
有点意思,朱由检兴致满满地翻开。
“台垣诸臣劾臣王违反祖制,谓藩王不得掌兵、不得干预地方……”
祖制什么好辩的?两百年来不都如此么?
朱由检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悠哉继续看了下去。
“臣愚昧,谨将《皇明祖训》全书翻阅一遍,祖训凡十三章,一万余言,其中与宗藩相关者,不过寥寥数段。臣逐字核对,祖训之中,实无 ‘不许亲王掌兵’‘ 不许干预地方 ’‘不许私造巨舰’ 等明文。”
“祖训《兵卫》章明载:凡王国有守镇兵,有护卫兵,其守镇兵有常选指挥掌之,其护卫兵从王调遣。如本国是险要之地,遇有警急,其守镇兵、护卫兵并从王调遣。”
祖制?祖训?
这两者还能拆开了谈?
这惠王还挺有急智,不过这多少有点轻议列祖列宗了。
“是亲王拥有护卫兵,本为祖制所允;遇有警急,连守镇兵亦可调遣。诸臣所引 “二百年防微杜渐之大义“,乃成祖以后历代渐加之旧规,非太祖高皇帝亲定之祖训。臣王不敢谓旧规不当守,然以旧规为祖训,恐非祖宗立法之本意。”
这是惠王自辩违反宗藩祖制。
“巧言令色。”朱由检也看明白了惠王的意思。
祖制源头自然是《皇明祖训》,可之后两百年时移境迁,肯定会多有增改,也有不少相悖之处。
惠王这是净挑了祖训中对自己有利的一面,无视成祖之后的旧规。
就是在借祖训压朝廷。
朱由检脸上轻松神色不在,继续看下去。
“台垣诸臣劾臣王不请圣旨,私据大员岛,垦土筑堡,等于藩封之外另立封疆。”
这是惠王自辩私辟海外封土一事。
“臣查《皇明祖训》,其中所列 不征之国,有朝鲜、安南、琉球、暹罗……十五国,并未列有大员一地。祖训亦不曾提及海外岛屿归属之事。”
又拿祖训说事?
朱由检年轻的脸上已有几分不愉。
“臣王于大员岛经营,始于天启年间。其时闽省海疆不靖,海盗出没,商民苦之。天启初年,红夷据澎湖,堵截月港,闽省海商往来断绝,臣王府商船亦受其害。臣王为守护商船、保全货利,不得已于大员岛暂设据点,筑堡屯守,以为商船停泊避风之所。”
“臣王此举,初为自保,非为拓土。天启四年,福建官军攻澎湖红夷,臣王之舟师就近协剿,笨港一战,颇有助力。此乃臣王分内之事,非敢邀功。”
“若谓大员非朝廷版图、非先帝所赐,则臣王不敢辩。然臣王经营此地,实为护商自保,非为私土。且臣王之商船,皆有月港船引,按制纳税,未尝有违。”
立海外封土是为自保?
还拿笨港一战邀功,按制纳税不是应该的么?
朕许其自辩,可这惠王却一味卖巧,实属可恶!
当下旨申斥他!
王承恩在一边看着陛下眉间蹙起,知晓陛下这会正生气着。
“台垣诸臣劾臣王于大员修建堡寨、私组舟师、收拢部曲,海外形成独立势力。”
“臣谨录天启四年笨港之战后,先帝嘉奖臣王之圣旨原文:‘王乃奋怀忠荩,提舟师协剿笨港,戮力攘除,克殄丑类,宣威海外,有功于社稷。朕心嘉悦。’”
“先帝既已嘉奖臣王 “提舟师协剿“,则臣王之舟师,先帝知之、许之、嘉之。今先帝宾天未久,诸臣便以 “私造舟师“ 罪臣王,置先帝旨意于何地?”
“且臣王之舟师,皆为防海盗而设,从未有不臣之心。笨港一战,助朝廷剿除海寇,此乃明证。”
“以上,臣王皆据祖训、先帝旨意,据实剖白。臣王赋性愚直,或有行事不谨之处,然绝无贰心。伏乞皇上垂察先帝旧恩,俯念臣王无他,曲赐保全。
”臣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朱由检看完,惠王那奸狭嘴脸自心中油然而生。
猛地把奏疏合上,按在掌下,“放肆!拿皇兄压我!惠王是欺朕年弱!”
年轻皇帝咆哮之声回荡在乾清宫中。
王承恩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陛下最近已经沉稳许多,很少在看奏疏的时候生气了。
之前还为某些奏疏写的又臭又长,通篇文字华丽却无实意而生气,怒骂其浪费行政资源。
一份奏疏从地方送到京城,要动用驿马、驿卒,沿途驿站要提供食宿、换马。
奏疏进京后,通政司负责接收、登记、分类。
一份冗长的奏疏进来,还是要占用司务、经历等官员的登记、誊录时间。
陛下每天要亲自阅读大量奏疏,当一份又臭又长的废话奏疏读完,他只感觉这是在浪费他的生命。
内阁大学士还要为奏疏票拟;给事中、御史们还要审核、驳正。
更严重的,当大量冗长无意义的奏疏涌入朝廷,真正紧急的军情、灾情、民变这些需要快速决策的军国大事,就会被迫延迟。
但是推行官员自行贴黄制度之后,情况也就改善许多,陛下就已经很少生气了。
短短一年还没到,陛下能平和地处理朝中大事,在王承恩看来陛下不愧是身负天命之人呢。
可是这惠王到底写了什么?能让陛下如此生气?
朱由检当然生气。
刚即位,正要立‘敬天法祖’的名头,这是尧舜之资的开头,这惠王就把祖训搬出来了,还把祖训和成祖之后的旧规给硬掰开,来了一出正本清源。
这是动摇国本之罪!
谁不知道成祖朱棣是靠 “靖难”夺位,他起兵的名义就是“恢复祖训、清君侧”,指责建文帝改了太祖的祖制进行削藩,所以要拨乱反正。
可成祖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削藩”。
他也不能废除祖训里“藩王有护卫兵、可调遣守镇兵”的条文,因为他就是靠这条起兵的。
所以成祖绕了个圈子,嘴上说 “恢复祖制”实际新增了许多旧例,“亲王护卫非奉诏不得出城”“ 护卫官不得私调 ”等等。
通过诏令,一步步把藩王的兵权抽空,反正那会除了他,其他藩王也无法反抗,只能一一遵命。
这也是本朝藩禁旧制的真正起点。
若是要论这事,那就要论及成祖,以及那场靖难,这是大明的大禁忌。
除此之外,还有之后层层加码的各位列祖列宗。
与这相比,嘉靖朝那场大礼议不过是小儿玩闹。
可真判惠王妄议成祖,也有点够不上,这惠王很是狡猾。
他没说成祖改了祖训,他说的是 “成祖以后历代渐加”,把责任分散给 “历代“;“不敢谓旧规不当守”,这也承认了旧规应该守;“诸臣以旧规为祖训”,这是官员搞混了,不是他这个皇帝错了; “太祖高皇帝亲定之祖训“,是在正本清源。
字面上,他一个字都没批评成祖,但看过了,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成祖以后的藩禁,不是太祖的本意。
这事要判他,就要庭辩服众,以证其罪。可是……
想想到时候,那些跃跃欲试的藩王,一个个瞪大了眼,看惠王与朝廷唇枪舌剑……
朱由检愤怒之余, 只觉心中发寒。
如今大明边疆不宁,可经不起如此折腾。
他这个刚刚兄终弟及的皇位更经不起折腾。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搁:“压着留中。王伴伴,赶紧去宗人府那边一趟……惠王自辩疏,让他们私下慢慢议。”
王承恩听出了陛下的急切,忙弯腰道:“是陛下,奴婢这就去。”
说完就小跑着出了乾清宫。
朱由检被气的有点心气不顺,起来走了快步走了两圈后, 目光放到了那秘本之上。
明本已经如此毒辣, 这秘本会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