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润一碗山药粥,吃得不紧不忙。
等他把碗底的粥喝净了,擦过手,殿外才传来脚步声。
吕福先进来通报了一声,陈于阶和宋应星一前一后跨进了便殿。
“殿下。”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坐。”朱常润指了指桌案前的椅子,等两人落了座,吕福端上热茶,才开口问道。
“陈先生,往年这时候你都该回上海去了,怎么今年反倒留在荆州了?你们舅甥怕也有日子没见了。“
陈于阶闻言,笑着回道:“劳殿下记挂。臣确实收到舅翁的来信。是舅翁让臣今年不必回去了,就在荆州安心待着。”
朱常润眉梢一抬:“哦?他特意让你别回去?为何?”
陈于阶耸了耸肩:“应天府那边的情形不好。自毛一鹭巡抚到任之后,先是奉旨拆了东林书院,后又借着清查东林余党的名头,在江南四处搜罗富商士绅的把柄。锦衣卫和东厂的缇骑在苏州、松江、常州各府往来不绝,已经有好几家被抄了家。”
“家中子弟在外,也多有被人拿住话柄的。前些日子,松江几个年轻士子在茶馆里说了几句牢骚话,隔日便有番子登门,把人带了去。家里花了几百两银子才把人赎出来。”
“舅翁的意思是,如今江南风声紧,在外头但凡言行不谨慎,便容易被拿来做文章,今年就别回去了。不止是臣,光学学社里还有好多江南来的士子,家里也都来信让他们暂时别回去,免得惹上麻烦。”
朱常润听完淡淡一笑。
原来这事还是魏忠贤闹出来的。
不过究其根本,还是银子闹的。
那些东林人不把朝廷缺钱当回事,可这魏公公是真急在心里。
西南那边战事又扩大,北边虽然要撤销那外面的几座堡垒,但光是山海关,一年也少不了两三百万。
皇帝要睡的安稳,就需要大量的银子去填坑。
真是够操心的。
他放下茶盏,换了个话题:“光学学社那边,办得如何了?今年来了不少人吧?“
陈于阶见殿下不再追问江南的事,神色松了些,“殿下,光学学社确实来了不少年轻人。大多是听说那半球实验和望远镜的事,抱着好奇来的。不过也有几个真正静下心来研究学问的。如今学社里日常研习的除了光学,还有测量的内容,主要讨论的是如何把折射望远镜做得更大。”
等朱常润示意他继续,陈于阶才仔细介绍,“如今那折射望远镜,镜片不过一寸。臣和几个士子想着弄一块三寸的镜片出来。若成了,望远的距离会更远,看得也更清。镜片曲率的计算已经大致有了,琉璃坊那边正在磨制,只是这镜片大了挺费工夫,怕是要到开春之后才有望。”
朱常润点了点头。
三寸的镜片,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不小的手笔了。也不知道欧洲那边现在有没有。
但他更关心的是人。
“你说的那些弟子里,有没有特别出挑的?“朱常润问。
陈于阶肯定道:“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倒是真沉得下心来的。一个叫方以智,桐城人,才十四岁,官宦之家。其祖父官至大理寺少卿,其父去年还是兵部郎中,不过因为得罪了崔呈秀,削官还籍了。还有一个叫薄珏,十五岁,苏州人,只是家境不太好。不过他在镜片磨制、曲率计算方面倒是学得很快,这次要做三寸镜片,他居首功。”
朱常润听着心里也算有了点安慰。
搞这个光学学社的初衷就是要笼络点合适的学子,没想到一年就有了成果。
“这两个人,本王想见见。明日等封印礼之后带他们来一趟,就在便殿说说话便是。“
陈于阶点头应下:“臣明日带他们来见殿下。”
朱常润又转向宋应星,“宋院正,你那蒸汽炉的事,如今到哪一步了?“
宋应星从进门起就一直安静坐着,听到问话,连忙直起身来,略带了点不好意思:“回殿下,做了个模型出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册子,翻开交给殿下后仔细介绍,“这蒸汽炉四尺见方,气缸用铜铸的,活塞往复能走稳当,蒸汽从一头进,推活塞走到另一头,气门随着连杆切换,再换一头进气,活塞推回来。加了殿下方才说的往复气门之后,确实能来回不停地运转了。”
他说着又是一副无奈的神色:“这东西只能算个模型。如今卡在车磨这一关上——原先油江口的水力车床,规制太小,打不了大尺寸的气缸和活塞。若是靠手工打磨,内壁不平,活塞不圆。气密不够,蒸汽漏得厉害,根本无法实用。赵工正已经在着手造一台更大的水力车床了,只是工期长,怕是得到明年年中才能用上。”
朱常润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短短一年功夫,宋应星和赵大年能凭着自己几句模糊的描述,把一台能运转的蒸汽机模型做出来,已经很努力了。
毕竟这个玩意就是完全靠他个人意志强推下来的,他们也没有什么理论基础,更没有实物参照。
很不容易了。
而且现在最难的已经过了,有了零到一,再往后就不难了。
赵大年忙着,倒是那个液压系统,如今正好可以让宋应星研究起来。
“不急。水力车床的事,你和赵大年一起盯着,缺什么从王府支,不用省。”
宋应星应了一声。
朱常润接着道:“过了年,关于这个蒸汽炉我有个用处要告诉你。这几天先过年,具体做什么用,年后再说。”
见殿下没有旁的话了,宋应星和陈于阶齐齐起身应了,便躬身告退。
翌日,辰时二刻,承运殿中周维垣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许望海。
再往后是审理所沈嘉征、纪善正徐大化,以及典仪、奉祠、良医等各所的正官、副官,十几人齐齐整整地列成两行。
贺英带着一众百户站另一边。
最后面的是王府庄田的各个管事。
朱常润整了整衣冠,在宝座上坐正。
周维垣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捧起,躬身道:“启禀殿下,天启五年岁末封印,长史司、承奉司、审理所、纪善所、典仪所、奉祠所、良医所,各司印信均已清点封存,文书簿册造册归档。岁末谢表已具,请殿下鉴纳。”
他说完,将文书呈上。
吕福接过来放到朱常润案前。
朱常润展开扫了一眼,便搁在一旁,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年辛苦了。各司所属,年节赏银绢帛照例发放。”
说着,吕福从侧案上取出一册早已备好的赏赐簿,送到周维垣手中。
殿中属官齐声躬身:“谢殿下恩典。”
后面的流程按部就班。
一众小太监抬着一箱箱银子和一捆捆绢帛到殿中,各司依次上前呈递谢表,吕福宣读各所年节赏赐数额。
典仪官唱礼,属官再拜。
领了东西的就退下。
原本空旷的承运殿里衣影攒动,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一年到头,这承运殿也就这会最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