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南星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看了魏大中一眼:“孔时,杨涟的弹劾奏疏被留中,你知道了吧?”
魏大中点了点头,“知道了,昨天夜里听到的消息。”
“你怎么看?”
魏大中沉默片刻才开口:“大人,杨涟的疏不是无的放矢。二十四条,下官看过抄件了,有些事下官心里清楚,有些事也是第一次知道。魏忠贤干了多少坏事,客氏在后宫又干了多少……这些,皇上知不知道?”
赵南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魏大中摆动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些许:“皇上若是知道,却不处置,那便是明知其恶而纵之,非君天下之体,需助其匡正。皇上若是不知道,那就是被蒙蔽了视听。无论是哪种,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
“嗯……非君天下之体一词过了。皇上年少,行事未稳,姑息养奸……尚可。”赵南星稍稍纠正了其用词,但依旧赞同其看法,“怎么理?”
“继续上疏。”魏大中毫不犹豫,“杨大人的奏疏被留中,皇上不议,那我们就继续上疏。天下事,不怕争,就怕理不明。我们上疏,不为攻讦,不为强逼,只为与皇上论一论这个理……大明天下,能不能容得下魏阉这等专权之人?这个道理不说清楚,朝廷的公论就立不住,天下人的心也服不了。”
赵南星目光落在魏大中脸上,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孔时,你说得对。我想问你一句——你上疏,是为了什么?”
魏大中稍稍往后坐正,声如钟响,“为大明,为天下。”
赵南星眉头一抬,换了个话题:“大中,你现在是工科给事中吧?”
“是。”
“工科给事中。”赵南星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修城墙、挖河渠的事,用不着你。”
魏大中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心中一热。
赵南星目光越过魏大中,落在墙上的一幅字上。
那幅字写的是“清慎勤”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他的门生送的。
“吏科都给事中……那阮大铖人跑了,位置还空着。”赵南星态度轻松,像是在说房中的椅子不该在这个位置,“吏科都给事中这个位置,你知道有多重要——六科之首,言路之冠。吏部的铨选,都要经过吏科的手。坐上了这个位置,你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魏大中神色不变,放在腿上的手轻轻握拳。
他为官的理念是匡正朝政,不是去管那城墙用了几块砖。
吏科都给事中,那才是他该坐的位置。
赵南星看着他的表情,继续道:“孔时,志向和能力是一回事,让人看见是另一回事。杨涟这次的事,是一个机会。在合适的时机,让百官看到你的分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魏大中坐在椅子上,心跳快了几拍,强撑着的面容已经红了几度。
吏科都给事中的位置如今空着,朝堂里需要一个信得过有能力的人坐上去。
魏大中正了正神,直视着赵南星,朗声道:“魏阉擅权,已有汪直、刘瑾之渐。下官等受国厚恩,安敢坐视?当以死争之,冀圣主之悟耳。”
赵南星接受着他的直视,目光中满是欣慰。
东林后继有人。
魏大中从赵南星府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卖烧饼的小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吆喝声有气无力,像是也被这闷热的天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魏大中走在狭窄的街道,心中却是一片开朗清明。
这件事之后,自己会有更大的世界。
回到家,连饭都没吃,直接进了书房,点起火烛,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窗外隆隆声响起,如豆大的雨泼下,魏大中被隔绝在这一方天地中。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漆黑,如有顿悟,“工科给事中臣魏大中谨奏,为逆珰弄权、欺君误国,恳乞圣明立赐究处以安宗社事……”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魏大中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夜色如墨,黑不过笔尖流淌的墨汁。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魏忠贤所料。
东林诸臣不甘心杨涟的奏疏就这样被无声的压下去,每日四五份弹劾魏忠贤,列数其大罪的奏疏送到了通政司。
魏忠贤都没有拦,而是直接送到乾清宫。
他自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一个太监念着,自己就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朱由校听着,手上依旧忙着自己的木工活,只是脸色很不好看。
魏忠贤观察着陛下的脸色,稍有不对就让小太监立即停下,之后就把这些弹劾他的奏疏独立放在桌案一角。
到了六月初七,不过三天,那角落有了厚厚一叠。
这日朱由校读到了工科给事中魏大中的奏疏。
这一疏写得尤其激烈而直接,其实内容挺简单:请皇上采纳杨涟之言,按问魏忠贤之罪。
只是措辞之勇,仿若先贤教不贤。
朱由校听着,脸色很不好看。
魏忠贤知道陛下的心情,他就是要让陛下烦。
一封、两封、三封……十封、二十封,每一封都在说魏忠贤该杀,每一封都在质问皇帝为什么不动手。
不到二十的少年,每日听到对自己的指责,那积蓄出来的风吹着怒火,是真会烧死人的。
同样感到这风刮得太甚的还有叶向高。
不过数日,已经有二十多份弹劾魏忠贤的奏疏送进了司礼监,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皇上肯定是看到了,但是全部留中不议。
叶向高仿佛见到了当年国本之争的情形,此番群臣起而攻之,是何等相似。
深觉此事不能再和皇上力争下去,再争就要决裂了。
思虑几日后,他拟了一份折中的文书。
为了避免被司礼监拦截耽搁,他直接用了内阁特权,盖了文渊阁印,以密奏揭贴的方式直接送了进去。
六月十一,密揭经会极门直呈,在司礼监文书房转了一圈直接到了朱由校面前。
密奏揭贴需由皇帝亲拆,朱由校也不知这叶首辅要说什么事,需要用这种方式。
叶向高乃是父皇老师,又是自己亲自请的首辅,政事上也对其颇为依赖。
用到这种密揭倒是少有,赶紧把手里锤子丢给魏忠贤,亲手接过后拆了开来:
“……忠贤勤劳,朝廷待厚,盛满难居,宜解事权,听归私第,保全终始……”
看到还是说的魏忠贤一事,他便有点意兴阑珊,忍着脾气看了下去。
“……且停止内操,以免疑应。”
这是要让自己裁掉这些分守宫门的内操,以免外庭官员有所疑虑?
内操权限不过管理内宫之事,你外庭官员疑虑什么?
这日子,内宫少了不少人,他也知道。
其中或有冤枉的,但是更多的确实是和外庭有勾连。这也是他一直放任魏忠贤清理的原因。
想到这些,朱由校一时热血上头。
自己的家里进贼了!这贼偷就是和你们有关!
现在自己刚清理了贼偷,你们居然让我把守门的给撤了?
你们在疑虑什么?
不让你们窥视皇宫,你们还疑虑了?
你们究竟是何居心?!!!
不过密揭是皇帝和首辅之间的默契,还是必须给予回应,以证明自己知道了密揭内容。
随即摊开一份白纸,咬着牙提笔写了起来。
“朕览卿等奏,顷因杨涟疏论魏忠贤,以致诸臣渎奏,殆无虚日。”
“朕岂不闻不见,佯为不知而不深究?盖已内洞劳臣之心,欲外全宪臣之体。”
“况忠贤事皇考于春宫时,朕在襁褓间,便赖护卫。”
……
写完后,朱由校一边折好塞进密揭,一边看了一眼默默照规矩站在角落的魏忠贤,挥手叫过了送信来的小太监,“送内阁,直接给叶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