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没有离京的打算,他依旧住在京城家中。
不再去内阁,不再看奏疏。
只是还没习惯的他,依旧凌晨起床,恍惚之下来到了书房里,翻着一本旧书。
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有人递帖子来,说是想拜访。”
方从哲头也不抬,“谁?”虽然不是被罢相,但是背负着红丸案一事,他退的也很是狼狈。
不知道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拜访。
“惠王殿下。”
方从哲翻书的手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下了多天的大雪却停了。
那个惠王。
万历时期默默无闻的礼佛王爷,先帝泰昌时突然冒头,拿到了先帝给予的泰昌手札,听闻那一阵收了挺多西山的投献。
先帝驾崩后又锁门不出,看起来是个聪明人。
只是不知道这位王爷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做什么。
京城的路不好走,泥土路面上雪化了之后满是泥泞。
朱常润到时,方从哲亲自迎到二门,“殿下怎么有空到老臣这来?”
“方阁老为国家操劳多年,本王一直想当面讨教。只是以前不方便,如今阁老在家清闲,本王来叨扰一杯茶,不知是否冒昧。”
方从哲笑了笑,引他进书房。
书房里到处都是书,案上还摆着几份邸报。
挥退了下人,方从哲亲自斟茶,“殿下想问什么?”
朱常润端起茶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四周,“阁老刚卸任,还看邸报?”
方从哲叹了口气:“习惯了。看了几十年的东西,不看心里不踏实。”
朱常润点点头,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方从哲脸上。
“阁老在朝多年,对朝廷的事最清楚。本王想问一句——就藩之事,依阁老看,本王那荆州王府,还得多久才能修好?”
方从哲捻着胡须,沉吟道:“辽藩旧邸,臣看过工部的折子。若是修缮顺利,快则一年,慢则一年半。殿下若想早日之国,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了。”
“阁老,本王自小在京,从未出过远门。一朝去了荆州,那一府之事,该如何着手?”
这话一出,也是道明了来意。
朱常润来找他这个刚退的老家伙,为的就是就藩之事。
方从哲笑了笑,放下茶盏,“殿下这话问得实在。按制,王府设两司八所,各有所掌。殿下到了荆州,只要把这些人都安置妥当,府里的事自然有条理。”
他说着,引经据典,把两司八所的职掌一一说来,条理分明。
朱常润听着,不时点头,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
等方从哲说完,他轻轻放下茶盏,“都很重要啊.....阁老,这些官员,都是从哪里来的?”
方从哲捋了捋胡须,缓缓指点道:“按例,王府官员,由朝廷选派,尤其审理、纪善、仪卫等职;不过典膳、奉祠、良医等,可由王府自行延揽。”
八所权重不同,重要的像是刑狱,礼法,军队这些朝廷自然要牢牢掌控。而医药,膳食这些也可适当卖个面子,让王爷过得舒坦点。
这王爷亲自来讨教,方从哲也不拿官话随便应付,该点的自然点出了。
朱常润也明白对方的态度,“阁老,本王今日来,确实有一事相求。”他看着面前的老人,语气郑重了几分,“您也知晓,先帝给予本王手札一事,本王就藩之后,需要一批可用之人。这些人,不能只会高唱大调,要能办事的。”
他看着方从哲,目光坦诚,“阁老在朝多年,应当知晓那些人是能办事的,哪些人只会夸夸其谈。”
方从哲捻着胡须的手停了停,刚刚被东林人斗下来,他一听惠王这话就知道是意有所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泰昌手札他也知道。当初韩爌和刘一燝两人还想把那手札给顶回去,还是他为了缓和与先帝的关系,才一力主持通过的。
惠王之国荆州,护卫依制补足。
荆州商税,准援辽藩旧例。
海外采办,有司不得阻挠。
这三桩事情,有点踩线,也能圆得过去。
不过办这些事情需要的人手,这惠王是来要人的。
“殿下,”他斟酌着道,“如今东林当道,这事不好办。”
朱常润很是诚恳,“阁老相位多年,还请阁老援手。先帝与我这些方便,是为了社稷,这些都是实事,有些人办不了。”
办不了....
这话倒是戳中了方从哲的心思,和东林斗了这么些年,他自然知道那些人的作风。
有事没事先批评两句。
成了,那是高瞻远瞩。没成,那是有言在先。反正里外都是他们的道理,可就是不管事情到底是如何做的。
朱常润见他迟疑了,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立即上赶着道:“阁老,本王不管什么浙党东林。本王只知道,这些年朝廷的事,是谁在干。”
方从哲没有说话,只是双拳握紧。浙党结党是为办实事,可不像那东林,这惠王还是有眼光的。
朱常润继续道:“那些清流,骂人厉害,办事未必行。本王到了荆州,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然就是辜负了先帝一番苦心。”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殿下不用再说,老朽明白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殿下既然开口,老臣也不藏着掖着。老臣手下,确实有一些人。有进士,有举人,他们在京候补多年,等不到缺,日子过得清苦。殿下若肯收留,是他们的造化。”
原本以为熬过了万历,先帝终于开始补缺。没成想,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更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退下来。这些门人子弟正愁没法安排,不想着惠王就来了。王府虽不是什么好去处,但人总要先吃饱饭的。
见他终于松口,朱常润也放下心,“阁老肯帮忙,本王求之不得。”
方从哲捻着胡须,忽然话锋一转,“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些人,若是身上有些瑕疵,殿下还要吗?”
见朱常润看着他,方从哲继续道:“世间之事,总无两全之法,世间之人,也无全善之人。法总有不尽之时,正如人总有缺陷....”
朱常润明白他的意思。
要做事,就要改变,改变就要得罪人,可人无完人,谁都会有缺点。
这是要问他用人的准则。
朱常润端起茶盏,用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阁老,您看,这是王府。”
他又在圈里点了两点,“这是官员。”
“本王觉得,王府就像一间屋子,官员就是里面的物件。有的物件是摆设,有的物件是用具。”
他指着其中一个点,“这是花瓶,摆在堂上,好看。可若是破了点口子,影响观瞻,就不能要了。所以花瓶是不能有缺点的。”
他又指着另一个点,“这是碗,天天用,难免和其他器物有磕碰,磕破了点底子,只要不割伤人,碗还能盛饭,就能将就用。”
方从哲捻着胡须,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
在他看法中,这惠王是把东林比作花瓶了,有意思。
朱常润看着他,话锋一转,“可这破碗有个毛病——若是被人点出来破了,再留着用,脸上就不好看。旁人会说,这王府怎么连个破碗都舍不得换?”
他端起茶盏,把桌上的水痕抹掉。
“所以,碗破了点小口子,能用。但全看能不能藏得住,藏住了,能用一辈子。藏不住,就得扔。”
方从哲独相多年,惠王这一番比喻已经是直白如此,他自然知道这王爷的意思。
实干的总会和人有矛盾,只要不影响大局,他就用。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老臣明白了。”
“这些人,老臣可以安排。殿下若是觉得哪个不好用,打发回来便是,不必为难。”
朱常润点了点头,“阁老放心,本王不是刻薄之人。”
方从哲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
阴云散去,天边露出一丝淡淡的阳光。
“殿下,”他背对着朱常润,缓缓道,“老臣在内阁七年,看着这个朝廷一天天烂下去。那些清流骂老臣,骂得也对——老臣确实没能匡正什么。不是不想,是没办法。”
他回过头,看着朱常润,“殿下去荆州就藩,有先帝手札,或许能做出些名堂来。老臣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送殿下几个人。这几个人,有老成的,有能干的,有读书读迂了的。殿下看着用,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打发。”
朱常润站起身,深深一揖,“阁老厚意,本王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