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药柜前,伸手拉开抽屉,目光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药瓶上,脑子里却是光屏上那三个极具冲击力的字母。
联邦数百年从未现世的SSS级向导。
档案上写着S级,被流放到最偏远的边境哨塔,负伤背着重伤哨兵穿越污染区,耗空精神力强行完成深度绑定,此刻正静静躺在病床上昏睡。
温莱站了一会儿,缓缓合上抽屉,踱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八区荒原亘古不变的灰黄天际,凛冽风沙顺着窗缝丝丝缕缕灌入,拂动白大褂衣角。
安珀的医疗舱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幽绿的光。
虞姝侧躺在病床上,呼吸带着沉睡后的沉缓。
他低头,再次调出虞姝的检测数据,屏幕上小字再次清晰浮现——SSS级。
深褐色的眼眸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关掉了页面。
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灰黄色的天际线,又侧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缩在被子里、睡得像只猫一样的少女,低声轻笑,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有意思。”
安珀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盏陌生的灯。
光线偏暖,在哑光银白的天花板上匀开一层柔和的余晖,和十九区那间冷冰冰的医疗室不太一样。
他花了几秒让视线对焦,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快得连医疗舱的舱门都没来得及完全打开。
“哎——你慢点!”旁边的医疗员吓了一跳,“你刚恢复——”
安珀没有听她说完。
他已经看到了。
医疗室靠窗的病床上,虞姝缩在被子里,侧躺着脸朝他的方向,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被子被拉到了下巴,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脚踝。
褪去污染区的血腥狼狈与凌厉厮杀,熟睡的少女温顺得像只敛尽锋芒的猫,安静又柔软。
安珀赤着脚走下医疗舱,停在她床边。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孱弱,但呼吸安稳。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扒在床沿,安静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凝望着她。
分化为哨兵后,他无数次幻想过属于自己的向导。
中央哨塔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向导们,矜贵耀眼,被整个星际追捧,却从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普通,就连实力都算不上顶尖。
在向导资源极度稀缺的星际时代,能拥有一个专属向导,是一件他从不奢望的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遇到那样一个人。
但他遇见了她。
一个被流放的向导,一个背负着恶名,被所有人唾弃的向导,背着他从污染区一步步走出来,一路杀、一路走,把他从异化边缘拖了回来。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用最刻薄的目光审视她,用最轻蔑的语言刺伤她,把那些关于”虞姝“的罪名全都砸在了这个无辜、坚韧、甘愿舍命救他的少女身上。
而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他背了起来,走了很远的路,直到确认安全了才松手。
安珀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抬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侧脸。
指尖触到她的皮肤,软软的,还有未擦干净的细小灰痕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指尖极轻地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
她的指缝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是他自己的。
她背他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扣着他的手腕,一路没松过。
温莱倚在窗边,将少年蹲在床边寸步不离、满目痴迷愧疚的模样尽收眼底。
深褐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应该还要睡很久。”温莱淡淡开口,“那边有椅子,不用蹲着。”
安珀没有去拿椅子。
他沉默了几秒,起身拿过一块干净的毛巾,极其小心地擦拭她脸上的灰痕,又托起她的手,将她指甲缝里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地板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床上的虞姝,确认她还安稳地睡着,才收回视线。
温莱看着他那副架势,轻轻地笑了一下。
“行吧,那你守着她,有事喊我。”
他端着空水杯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医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沙还在轻轻地吹,安珀坐在地板上,像是靠着一座不会移动的山。
少女细碎绵长的呼吸清晰入耳,稳稳熨帖着他躁动不安的心神。
夜凉如水,偌大的医疗室静得只余仪器低鸣。
虞姝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意识像一尾浮出水面的鱼,逐渐清晰。
她动了一下手指,触到的是柔软的床单和被子边缘。
偏过头,看到安珀的脸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正侧头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粉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比平时亮一些,像是等了她很久。
你醒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她一样。
虞姝眨了眨眼,但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本能地扯了一下嘴角:……死不了。
声音沙哑,喉间干涩,但意识还算清楚。
安珀小心扶起她,让她靠在床头,拿起水杯,微微倾斜杯口耐心喂她喝了几口。
清润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灼烧般的干涩感稍稍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