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的时候,离正被镜流按在软椅上。
瑶星的脚步声穿过正厅,沿着走廊往房间方向而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离紧绷的神经上。
镜流被他从身上掀下来,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离从软椅上翻身而起,飞快地将被扯开的衣襟重新拢好,把散乱的白发往后拨了拨,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退下去。
镜流站在他旁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并没有乱的衣襟,嘴里还带着属于离的莲香,有点甜。
瑶星绕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离站在软椅前,衣衫整齐,白发一丝不乱,只是眼尾有一点点红,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
他的嘴唇也有些微红,但没破。
镜流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含光剑,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可能是镜流比较心疼自家的大狐狸,除了真正把人按在软椅上的时候带着不容拒绝的掠夺性,她还是留了几分余地的,没有下嘴咬,没有在显眼的地方留痕迹。
所以离看上去只是眼尾泛红,像是刚打了个哈欠,或者被风沙迷了眼。
瑶星看着两人的模样,没有太过在意。
在她的印象里,离一直都是那副冷淡疏离,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连他亲手带出来的镜流都带着几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
不过镜流偶尔也会在她面前表现出对离的依赖和关心。
到底是把离放在自己心上的小家伙,她只要提到“老师”两个字时,语气总会不自觉地放软。
每次在演武场上跟离比完剑,虽然输了,但擦剑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弯着。
但离这样的人,瑶星想当然地认为兰裳和离会好好教镜流。
她是个剑修,对情感方面确实不太擅长,她承认这一点。
再说了,以兰裳和这只狐狸的关系,虽然她没有亲眼确认过,但全神策府都知道兰裳每次跑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狐苑跑...
有她守着,大概率也不会让镜流有长歪的可能性。
现在马上要出征了,离还要去前线,镜流舍不得,扑在自家长辈身上撒个娇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看过一些话本,上面都这么写,战前离别,家人相拥,师徒情深什么的。
这些都很正常,没什么不对的。
“离,能出来一趟么?有些事。”
瑶星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
“好。”
离答得很干脆。
干脆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干脆了。
他连看都没看身旁的镜流,迈步就往门口走去,从瑶星身边擦过,率先走进了走廊。
镜流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那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幽怨一闪而过。
镜流跟上去刚牵住离的手,他就回头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老实在家练剑,战争不是儿戏,知道吗?”
镜流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离和瑶星一前一后地穿过竹林小径,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含光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像是那把剑柄上还残留着离掌心的温度。
她把含光剑抱紧了几分,转身往演武场走去。
指尖在额头上轻轻蹭了蹭,离弹的力道不重,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像是在回味什么难得的触碰。
那双赤瞳从指缝间露出来,直直地盯着离转身离去的背影,白发垂在身后,腰背笔直,步伐从容,跟平时去神策府上班一模一样。
但镜流注意到他今天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些,那一点点或许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在她眼里就是落荒而逃。
“唔。”
她放下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好看。
好想再把他按回软椅上。
她还在想,但离已经和瑶星走远了。
院门合上,竹林的沙沙声重新填满了空荡荡的狐苑。
镜流站在正厅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勾过他掌心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体温。
她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转身往演武场走去。
老师说得对,战争不是儿戏,她得在出征前把含光剑再擦一遍。
长乐天的人造日光依旧明亮,主街两侧的店铺已经挂上了暂时的限购告示,但街上的人流并没有减少太多。
战争对罗浮的平民来说并不陌生,千百年来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出征,凯旋,再出征,再凯旋。
只要云骑军的军旗还飘在神策府上空,日子就照常过。
离和瑶星并肩走在长乐天的主街上。
他没有掐弊目诀,但今天没有人围上来搭讪,倒不是因为他的魅力减退了,而是因为他旁边站着瑶星。
剑首大人周身那股清冷的气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所有试图靠近的目光都冻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几个认出了离的年轻狐人姑娘远远地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那是镜流骁卫的老师吧”,另一个立刻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了旁边的店铺。
“还是以前那个地方?”离微微侧头,看向瑶星。
瑶星没有立刻回答。
她正用余光打量着离的侧脸,白发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眼尾有一点点红,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
他的嘴唇也有些微红,但没破,不像是受伤,倒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反复蹭过。
她注意到了这些痕迹,但没有往心里去。
她知道兰裳不在家,但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跟其他女人有染,还纵容那个女人在身上留下这些印记?
“好。”瑶星收回目光,率先迈步往止茗轩的方向走去。
止茗轩的老板还是那个熟悉的仙舟老头,头发比七年前更白了些,但泡茶的手艺没退步。
他认得瑶星,也认得离,这几年里,这两位没少光顾他的茶楼,他印象很深。
不等瑶星开口,他就朝楼上扬了扬下巴,示意老位置空着。
两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还是那张老榆木茶桌,还是那两把竹编扶手椅,连桌上摆的紫砂壶都是七年前那把。
瑶星端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茶量刚好,回甘在舌尖绕了好几圈才散。
在神策府他基本上不喝腾骁的茶,那老武夫不拿凉水他都烧高香了。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喝过腾骁泡的茶,再喝瑶星泡的,简直像是从荒漠里被捞出来扔进了绿洲。
瑶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她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语气跟当年在舰桥上问他身份时一模一样,直接而坦诚。
“其实,你不必去前线的。”
离放下茶杯,血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思索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意思他大概能猜到几分,她是剑首,全军的战术部署她都有参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策士在前线要面对什么。
“但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不重要。”
瑶星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尾音里压着某种极其克制的执拗。
瑶星在保护自己?
离微微一愣。
他认识瑶星这么久,从未听她用这种语气评价过元帅府。
剑首是军职,对上级命令从来都是执行,即使有异议也是在战术会议上关起门来讨论,绝不会在公开场合流露出半分不满。
但她刚才说的是“上面的意思不重要”....不是“上面的意思有误”,不是“上面的意思需要再商榷”,而是“不重要”。
像是她根本不在乎元帅府怎么想,只在乎他去不去前线。
这恰恰说明,上面对自己并没有那么多的疑虑,怀炎和元帅府的调令,更像是一次顺水推舟的人情。
他放下茶杯,茶杯在茶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然后淡淡一笑。
“那我明白了。”
瑶星看着离。
他坐在她对面,白发垂肩,窗外长乐天的彩灯光影透过竹帘洒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将那双血色的瞳孔映得格外柔和。
他今天身上那股冷淡的气息比平时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温润。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底下那片很少示人的柔软。
瑶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圈。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离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调侃,“我只是觉得先前对高层的评价有失偏颇。”
“偏颇?”瑶星微微皱眉。
“对。”
离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简单来说,我把他们当成短生种了,觉得他们的目光有些短浅,但现在看来,也不全是。”
他看着瑶星的眼睛,“之前没想那么多,但现在你一跟我说,我大概明白了一点事情。”
“仙舟联盟,我只熟悉罗浮以及苍城,而曜青,算半个。”
瑶星看着他。“所以呢?”
“问题就在这里,伏波将军....我不认识她,但她愿意出手斡旋,而斡旋的结果,不是把我押回元帅府受审,不是强制加什么禁制,只是让我去曜青,去一个狐人聚居的仙舟,去一个刚上任不久的年轻将军身边。”
离放下茶杯,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而曜青,一位三十不到的狐人将军刚刚上任,威望不足,底子也薄。”
“这位新任天击将军在曜青的根基还不稳,手上缺人缺得厉害,而曜青仙舟现在的舰队规模和军力配置,在所有仙舟,是否能称得上最强?”
“这我并不不清楚。”
他顿了顿,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不过在苍城,我见过曜青的名人 有两个。”
“一个叫折蓼,是个商人,另一个,是在苍城的天舶司晚宴里,我曾见过一位曜青军士,她当时好像还带着两个骁卫在暗处,不过那位军士我并不知晓名字。”
“现在来看,上层的怀疑,元帅府的候选调令,伏波将军的斡旋,怎么看都像是在卖某个新任将军...一个顺手推舟的人情”
他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我猜,我在苍城遇到的那位军士,叫月御,对吗?”
“但想想也正常,老一代里,有你,有腾骁,还有酉月,新人,木祁实力不错,镜流的潜力我们也有目共睹,取强补弱,也是正常的,不是吗?”
瑶星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端起茶杯,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开口。
“你这人,还真是...聪明的让人害怕。”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颤,“苍城跃迁前,月御确实以军士的身份随曜青商团出访过苍城,名义上是考察航线安全,实际上是想拉拢苍城的将军。”
“只不过没来得及而已....”
“你说见过她...还在晚宴上...那就是她了,她现在把主意打到你身上,跟当年在苍城做的事一模一样。”
她放下茶杯,看着离。
他正端坐在她对面,白发垂肩,面容清冷,但眼尾那一点点还没褪干净的红给他平添了几分极不常见的烟火气。
他说出刚才那番推理时语速不快,语调不高,像是在聊今天长乐天又开了哪家新店铺。
但他每说一句话,瑶星心里的某个角落就被撬开一寸。
他的敏锐,他的沉稳,他那种不动声色就能将迷雾拨开的洞察力,与他此刻周身萦绕着的那股被什么东西融化后漾开的婉柔气息撞在一起,在她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剑心通明。
她当然知道这种来自心底的震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在练剑时进入那种无悲无喜的空明之境。
她的心里好像多了个人,这个人此刻正坐在她对面,用那双蒙着一层极淡水雾的赤瞳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似乎天生就该是一对。
像是剑与鞘,就应该是如此。
离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异样,只是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几分策士该有的从容。
“所以,去前线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不是上面的意思,是你的看法。”
(这里是有做铺垫的哦,在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