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人工日光已经透过竹帘洒了半张床。
他少有地睡过头了,这张床比他想象中舒服,被褥干燥松软,枕头的高度刚刚好,连窗外竹林的沙沙声都像是被调过音量,刚好够催眠又不至于吵人。
他偏过头。
镜流已经醒了,正趴在床边,两只手交叠搁在床沿上,下巴压在手背上,一双赤瞳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
被子完完整整地盖在他身上,这小崽子睡觉老实得不像个活人,昨晚她钻进被窝之后几乎没翻过身,蜷成一小团缩在自己怀里,就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现在她醒了,也没有叫醒他,也没有赖床,就趴在那里等着,等他睁开眼。
离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把睡乱的白发往后拨了拨。
几缕发丝从指缝间滑落,垂在肩侧,晨光透过竹帘打在他侧脸上,将那双还没完全清醒的血色瞳孔照得半透明,像是浸在水里的红玛瑙。
镜流的眼睛直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然后她飞快地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冰冰凉凉的模样。
“你醒了多久了?”
离掀开被子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一边问一边用手指梳理着垂在肩侧的白发,将几处打结的发尾轻轻捻开。
“刚醒。”
镜流直起身,从趴着的姿势变成端坐,“兰裳说她要去重新争取商线,所以就先走了。”
离正在整理衣襟的手顿了一下。
他原本还在思考怎么跟兰裳解释镜流在自己房间里过夜的事....
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以兰裳的性格,光是看见镜流从他房间里走出来就够她酸半天的。
没想到她居然已经走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不用一起床就头疼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袍,动作利索地套上。
系腰带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转过头。
镜流还坐在床边,面朝他,那双赤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镜流,我要换衣服。”
镜流的眼睛亮了一瞬,带着几分“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的意味。
然后她的额头上就挨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唔”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捂住额头。
“出去。”
“哦。”
镜流从床边滑下来,踩着她那双小小的布鞋,慢吞吞地往门口走。
她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只被从厨房里撵出来的小猫,尾巴...如果有的话,一定是耷拉着的。
离没有心软。
他自己都为她破例了,让一个孩子睡在自己床上,他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遭,哪还有换衣服还守着的道理。
他换好衣服,把含光剑挂在腰间,推门走进院子。
镜流已经在院里等着了,站在竹林边的青石板上,白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扎在脑后,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小衫。
她听到门响就转过头来,那双赤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老师。”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郑重,“你要出去吗?”
镜流平时很少叫他老师。
从苍城到现在,她叫他“老师”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多数时候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直接用那双眼睛盯着他,用目光代替称呼。
每回她主动开口叫老师,都意味着她接下来要说的事在她心里分量很重。
离点点头。
“得去报到,顺便给你找个师父。”
镜流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定。
“我有老师就够了。”
“不够。”
离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比看起来更软,掌心覆上去的时候像是摸到了一捧晒过太阳的新雪。
他很少主动做这个动作,在苍城的时候多半是镜流先靠近他,他被动地接住。
但这一次他主动伸了手,因为接下来的话不太容易说出口。
“我的剑只有其形,不适合你,我无法理解你们的剑....就像蚂蚁看不懂人的语言,两者之间一直都有距离,明白吗?”
镜流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赤瞳里的光在他说“蚂蚁看不懂人的语言”时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开始往深处沉。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个度。
“老师,是不是我...”
她顿了顿,“...不够好,不够有天份。”
离的手在她头顶停住了。
他看着镜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情绪他很熟悉...
被丢下一次之后,每天都在担心会被丢下第二次的人才会有的小心翼翼。
她用“是不是我不够好”来代替了真正想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不。”
离蹲下身,把自己的视线放到跟她平齐的高度。
他的手掌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在按一片落在她肩头的竹叶。
“流儿。”
他很少叫她流儿。
上一次这么叫她还是在苍城废墟里把她打晕之前。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很轻很稳,像是从茶壶里倒出的第一泡茶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心。
“我们的流儿很好很好。”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眼里的温柔藏不住,从他微微弯起的眼尾里溢出来,“我也绝不会嫌弃你,只是我的确没有为人师的觉悟和能力,你跟着我,除了道理,不会再有别的技能。”
他牵起镜流的手,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摊开,掌心朝上。
然后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一点,一朵极小的霜花凭空凝结在她手心,六瓣,冰晶透明,脉络纤毫毕现。
霜花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两息,然后被她的体温慢慢融化,从边缘开始化成水珠,顺着她的掌纹往下滑。
“徒有其表的剑道,会像这朵花,在碰到有温度的东西时慢慢消融。”
离收回手,重新站起来,低头看着她,“你可以将我当成人生的老师、朋友、家人...但绝不会是剑道的师父,明白吗?”
镜流低头看着掌心里正在融化的霜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赤瞳里的光不再往下沉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离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么,我就先去神策府了 客厅的桌上有巡镝,饿了就去外面吃饭。”
他收回手,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偏过头,补了一句,“对了,少吃零食。”
镜流站在竹林边,看着他推开院门走出去。晨光落在他白发的发尾上,像是给那片银白镀了一层极淡的金。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将那只还残留着霜花凉意的手慢慢收进袖子里。
这个十几岁的少女,还是太过单纯和胆小了些,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但她眼里的那点迷离,正在被另一种更坚定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取代。
离走在去神策府的路上,腰间没有佩令牌。
他把那块烫金策士令收进了袖子里,不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策士,是不想在路上被人围观。
昨天傍晚买菜的遭遇让他对罗浮狐人姑娘的热情程度有了全新的认识,策士令牌只会给她们提供一个更合理的搭讪借口。
没有令牌的离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白头发在罗浮不算罕见,血瞳虽少但也不是没有,他收敛了身上的气息之后,走在街上跟其他狐人没什么区别。
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往将军府方向走,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昨天那个卖菜摊主还冲他喊了一声“昨天的青菜好不好吃”,离脚步不停地点了个头,摊主心满意足地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到了神策府门口,他才从袖中取出令牌,系在腰间。
门口值岗的云骑军看到令牌上的“策”字,齐齐行了个军礼。
离微微点头,跨过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神策府,但他没有东张西望,步伐不急不缓,顺着主廊一路往里走。
路过他身边的文职人员和低级军官都会多看他一两眼,有的认出了他就是昨天跟着瑶星进将军府的白发剑客,有的没认出来,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人面生。
但无论认识不认识,看到他腰间的首席策士令牌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收敛了几分。
新任首席策士。
将军亲自点的将。
昨天刚到罗浮,今天就上任,每一个标签都足够让他们不敢轻视。
离走进将军府议事厅的时候,腾骁已经在了。
他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兵书,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大概又是用滚水直接冲泡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虎目盯着书页,那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研究什么高深莫测的战术理论。
离走近,站在腾骁侧后方低头看了一眼兵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画着阵型图和兵力部署标注,箭头横七竖八,注记层层叠叠。
他看了两眼,没看懂。
他在九州的军事经验跟仙舟的星海战术完全不搭边,星槎阵型、舰队火力配比、跃迁突袭战术,这些名词对他来说还是新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从兵书上移开,心想策士这个职位大概需要补的课比他预想的要多。
“我坐哪?”离开门见山。
腾骁从兵书里抬起头,指了指议事厅旁边的一扇侧门。
“都安排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像是在说“兄弟给你准备的肯定不差”。
离点点头,但没有马上去侧室看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站在长桌前没走。
“最近没什么战事吧?”他问。
“没有。”
腾骁放下兵书,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虎目里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认识离不过一天,但已经摸透了这位白发剑客的说话节奏,无事不登三宝殿,主动开口问战事情况,不是想打仗,就是有别的事。
“要请假?”
“不。”
离摇摇头,语气平淡,“镜流要练剑,她需要一个师父。”
腾骁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虎目上下打量着离。
他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镜流那个小女孩,昨天他远远见过一眼,白发赤瞳,安静沉默,跟离站在一块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一号复制品。
离这种冷性子的人,居然会为了她专门跑来跟自己开口,这关系怎么看都不只是“路上救的幸存者”那么简单。
“你不行吗?”他明知故问。
“我不会。”离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腾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浮夸表情。
“看上瑶星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八卦意味,“她确实合适,年纪合适,剑术好,性子虽然冷但教徒弟够耐心。”
“但她可不一定收...你是不知道,以前也有不少人找她拜师,全被她拒了,她的标准高得很。”
“我可没说看上谁。”
离垂眼看着他,表情纹丝不动,“我只是觉得镜流需要一个好老师。”
“我的剑和你们不一样,只是有其行而已,就像蚂蚁看不懂人的语言,跟着我对她不好。”
“我懂我懂。”
腾骁呵呵一笑,朝他摆了摆手,脸上那个“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跟昨天木祁在走廊里如出一辙。
离看着这位五大三粗的将军脸上露出那种“兄弟的心思我全明白”的得意笑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木祁的脑补能力那么强...
这孩子大概是从顶头上司这里耳濡目染学来的。
然后他决定不解释了,反正解释了腾骁也不信。
“瑶星昨天带队回罗浮,我给她放了假。”
腾骁收起玩笑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的语气,“她平时休假只有一个去处,常乐天,那边有一家茶楼叫‘止茗轩’,她每回休沐都泡在那里,点一壶茶坐一下午,谁叫都不走,你要是想找她,去那儿碰碰运气。”
他说完又上下打量了离一眼,补了一句,“就你这张脸,往她对面一坐,她肯定不好意思拒绝你。”
离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搁在长桌上。
符箓跟之前给兰裳和镜流的材质相同,白色绢帛,朱砂符文,但这一枚的纹路更繁复一些,绢帛顶端穿的红绳打了一个更精巧的平安结。
符面上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清光,在议事厅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贴近皮肤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清冽而温和的气息。
“带着,安神定气,对你有好处。”离说。
腾骁拿起符箓,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贴在胸口试了试。
一股凉而不寒的气息从符纸上渗出来,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他原本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几乎是立刻就松了下来。
这几天战后事务堆积如山,他连着两晚没睡好,全靠将军的责任感撑着。
这张符纸一贴上,就像是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一杯凉白开,清清凉凉的,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你这人...”
腾骁低头看着胸口的符箓,又抬头看着离。
眼前的离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白发如雪,红瞳似水,站在他面前连站姿都是淡淡的。
但就是这么一个淡得像杯白开水的人,会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小孩,在他桌上放一张亲手做的平安符。
“明明挺好的,怎么就是嘴硬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