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保国卷起衬衫袖子，亲手烫杯、投茶、注水。茶香刚飘出来，他就笑着往主位推了杯：“我在南港待得比你们久，泡茶这事儿，粤省人比胡建人还讲究。”
容浩赶紧接话，手指无意识抠着椅边：“潮汕那边才叫真功夫！听说咱南港老祖宗，就是从胡建海边一路逃荒过来的……”
他嗓子发紧，后半句咽了回去。
心里只翻腾一件事：今天柜台到底卖了多少台？
远大这回，又憋着什么新招？
现在谁不知道？只要能进远大电器的柜台，货就等于卖出去一半了。
容声主打小家电，电饭煲、燃气灶、消毒柜样样齐全，大家电就只有一款冰箱。按说销量该不错，可现实啪啪打脸。
容浩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抠着茶杯沿，眉头拧得死紧。
方德忠笑呵呵开口：“苏东坡当年被贬到南港，在这儿写了不少好诗。”
董明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记得粤城那场外贸展，远大电器以远大贸易名义办晚宴。姚总当时跟我说，南港人特别敢花钱。我那时心里直犯嘀咕。”
满桌人齐刷刷扭头看他，有人低头扒饭，有人假装看手机。
当初除了格力，其他厂子全跳脚骂远大太霸道。格力硬是挺着腰杆站队，成了唯一靠得住的伙伴。
格力拿下最大一笔订单，别人连酸话都不敢冒泡——人家真刀 ** 拼出来的，服气不服气都得咽下去。
方德忠和李梅更没脸吭声，他俩也分到了小块蛋糕。
美玲反应贼快，一看空调干不过格力，立马调转枪口猛推电风扇。走薄利多销路线，反倒卖疯了。
董明远笑了笑，端起茶壶给自己续水：“我花仨月跑遍南港街头巷尾，发现个事儿——八十年代起，大批本地人漂洋过海去了港澳。”
“站稳脚跟后，他们往回寄钱、回乡开小厂。钱不多，但人太多，涓涓细流汇成河。”
“光市区四个区，家家户户抽屉里都藏着几笔‘海外亲戚汇款’。”
“再说国企，五矿、西林农场、海洋石油三家加起来，光正式职工就超五万。工资准时发，福利不缩水，钱包鼓得最实在。”
“我还查了人口数据，吓一跳——南港居然是全省第二大城市，比省会只少一点点。”
“姚总早看清这点了。我瞎琢磨那会儿，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悠悠喝了一口。
桌上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有人手心冒汗，有人筷子夹着青菜半天没送进嘴里。
李梅脸上的笑有点僵，赶紧扯开话题：“姚总那可是大人物，咱哪敢比啊？对了，听说远大电器在各县市铺了十几二十个提货点——董姐，您咋看这事？”
大伙儿心里都揣着算盘。
以前货拉到市区仓库，一卸完就完事，省心省力。
现在倒好，得挨个往县城送货。光是火车站到提货点这段路，油钱、过路费、人工，全得自己扛。
谁敢跟远大说个不字？两年前还是厂家挑经销商，现在人家手握终端，咱们连议价的底气都没了。
李梅后脖颈一凉，手心全是汗。
董姐慢悠悠放下茶杯，笑了笑：“姚总说过不把运费摊给厂家。不过……”
话音刚落，满屋子人齐刷刷盯住她。
“不过咱格力愿意出一部分。”她眨眨眼，“一起扛，一起赚。今天多跑两趟，明天多卖三台，值！”
容浩搓着衣角苦笑：“我们荣声小厂，真学不来。”
其实格力最穷，设备旧、人手少，但胆子最大。输得起，也拼得起。
方德忠拍桌子：“干脆直接开分店！好歹是自家地盘。送货？可以！运费得远大掏！大家说是不是？”
没人接话。
他干咳两声，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子底磕在桌沿上，咚一声脆响。
满屋人假装没听见，聊起了新款空调的返点政策。
开分店是远大电器自家的事，跟厂家半毛钱关系没有。
压价？没门儿。加运费？想都别想。
但提货点不一样——那是南港旗舰店的地盘。
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厂家得把货送到指定提货点。
方德忠脑瓜子一转，就卡在这个缝儿里。
“帮远大扛点成本，咱没二话。”容浩搓着衣角苦笑，“可问题是，咱家冰箱根本没人买啊！小家电倒是能走点量，可利润薄得跟纸片儿似的……”
姜保国咧嘴一笑：“容总谦虚啥？电风扇这块，整个南港都快被你们荣声包圆了！听说连厂址都看好啦？”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容浩直摆手，“现在账上现金流都快见底了，建厂？梦里才敢想！”
李梅拍拍他肩膀：“今天表现真不赖！别慌，姚总待会儿来，数据立马见分晓。”
远大今天卖了多少？五千多台！
关门前三小时就撤场了——六千台稳稳拿下。
一天六千台家电！
全是电风扇也够吹爆全城！
容浩手心全是汗。
要是荣声掉出供应商名单，今年白干，明年重考——从头排队！
其他人脸上也挂不住笑。
姜保国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春节后，远大要扩招供应商。”
空气一下子冻住。
扩招？等于逼大家互相踩脚、抢食、撕破脸。
最后活下来的，才能留在牌桌上。
李梅忍不住插话：“姜总，您跟卢总走得近，透个底儿——到底进几个？”
她这话戳中要害。
彩电才是真金白银，而长红厂独家供货。
最近厂里食堂饭菜都加了两个肉丸子。
姜保国常驻南港，天天蹲在远大门口盯单子。
卢总一个电话，他三分钟内就得出现在电梯口。
姜保国搓了搓手，眉头拧成个疙瘩，“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但有一条铁板钉钉——远大电器的货架，以后不光摆咱家彩电。”
他摇摇头，声音沉了下去，“我和卢总聊过。人家说了，三年内铺满全国，搞第一家全品类家电卖场。”
“供货商名单只会越来越长。光靠咱们几家？撑不起这摊子。”他顿了顿，“不过卢总拍胸脯保证，头三年，主攻国产货。这事儿，对大伙儿是实打实的利好。”
董**一拍桌子，“姚渊提过个词，就四个字——国货当潮！听着像要跟洋货正面刚。”
“太好了！”方德忠一巴掌拍大腿上，震得茶杯直晃，“咱国产货是差那么点意思，可便宜啊！凭什么被商场踢到角落吃灰？”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全来劲了。
八十年代初，国产家电厂就开始发冷汗。去年更惨，连长红厂这种老国企都喊疼。
海尔那会儿真狠，八五年抡锤砸了七十六台冰箱。一台八百块，六万块眨眼没了。
饼国德国的牌子冲得太猛，远大电器硬逼着厂家“先发货后结账”，几家才咬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