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琴侧身扫了眼店里——刚过客流高峰,人少些了,但柜台前还是挤着好几拨顾客。
“您是先锋电器的老板娘,跟林伟锋老师一块儿从百货公司出来的。去年辞职承包了街角那间铺子,主卖十九寸彩电和十七寸黑白电视。”她一口气说完,语调轻快。
宋娇娇眉头一拧,指尖掐进掌心,“你们查我?”
“误会啦!”孙琴摆摆手,笑容没变,“同行信息嘛,咱得摸清楚,不然怎么定价格、备货?真不是针对您。”
开业前,卢公明早就把周边电器铺子扒拉了个遍。姚渊压根没提这事儿,可他自个儿就干了。
宋娇娇心里咯噔一下——对方连她进货渠道都门儿清?
“看就看!我还怕你们咬我一口?”她下巴一抬,大步往里走。
孙琴全程跟着,介绍起来毫不藏私。
宋娇娇在一台长红牌十九寸彩电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外壳,“这价卖出去,怕是要倒贴吧?听说还搭收音机?”
人家只卖一千九百八,她店里挂两千二。
更扎心的是,熊猫黑白电视,她卖七百,对面才五百八!
怪不得自家店门口冷清得能听见苍蝇叫。
可她算得门儿清:长红彩电进价一千九,加上运费杂费,成本直奔两千。卖一台,赚不到两百块。
按这价,远大电器早该关门喝西北风了!
“亏本不至于,就是挣得少点,靠量吃饭。”孙琴笑着答。
宋娇娇眼珠一转,“你们进价多少?”
“商业机密,恕不奉告。”孙琴眨眨眼。
“南港就那么几家代理,出厂价全一样,你们又没特殊关系。”她声音绷紧。
孙琴轻轻摇头,“真不能说。”
“呵。”宋娇娇冷笑一声,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得地板咚咚响。
“宋女士慢走啊!”
孙琴送到玻璃门边,脚下一顿,转身朝后院小跑而去——得赶紧找姚渊汇报。
姚渊听完情况,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先锋电器?门脸小,账上流水可不小。”
林小虎立马接话:“老板开辆丰田皮卡,二十多万呢!”
“俩人嘴上喊自己是万元户,背地里干了一年,少说挣了三十万。”姚渊把茶杯往旁边一推。
孙琴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才三十平小店?真没看出来!”
“百货公司一半电器生意,都被他们叼走了。”林小虎压低嗓子,“水挺浑。”
姚渊点了下头:“盯紧点就行。咱们没贷款压力,成本压得死死的——明天起,主攻彩电!”
大伙心里都亮堂:先锋电器要被碾过去了,百货公司也别想舒服。
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不准卖衣服。百货公司的命根子,跟远大电器半毛钱关系没有。
长红牌21寸彩电,进价两千一,单台赚二百八。运费厂家扛,实际利润更高。
所有货品毛利卡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
宋娇娇光顾着盯货源,扭头就走。要是多留十分钟,准能看见送货上门、保修十年这些实打实的狠招。
孙琴搓了搓围裙边:“姚总,客人还没散,今晚得轮着吃饭。我叫个饭店送过来。”
“你坐镇店里。”姚渊转头喊,“正豪,你跑一趟,整点硬菜。会议室摆桌,分班吃。”
花正豪转身就蹽。
林威插了一句:“厂家代表……管不管饭?”
花正豪脚下一顿,回头等话。
“他们自己解决。”姚渊顿了顿,“但驻店技术员,跟咱们同锅吃饭。住哪儿?”
“对面劳动招待所,房订好了,明早铺床。”
“劳动大厦那家?”
“对,老板。”
姚渊抬下巴指林威:“大厦空房多,租几层改宿舍。技术人员也搬进去。”
林威挠挠头:“租好几层?咱人还没几颗呢!再说,现在这帮员工全是百货公司借的,人家有宿舍啊。”
姚渊笑了下:“借来的,总不如自己盖的牢。”
姚渊一拍桌子,“你这抠门样儿,真拿不出手啊!没人?以后人多了呢?别啰嗦,花正豪,后勤归你管,立马干活!”
花正豪脸一咧,笑出俩酒窝,“得嘞,老板放心!”
扭头就蹽了,脚步都带风。
前两天宣传砸了锅,他以为自己彻底凉透,连升职梦都掐灭了,天天埋头搬货记账,咬着牙想:老子迟早干到卢公明那位置!
结果晚饭还没吃,天降大礼包——远大电器后勤总监,妥妥副总待遇!
他当场愣住,搓了搓耳垂才敢信。
姚渊瞅见林威还杵在门口,叼着烟晃腿,“肥威,你钉在这儿当门神啊?滚去忙你的。”
“我……真没地儿去啊,晚上还得对账。”林威挠后脑勺。
“账我盯。”姚渊弹了弹烟灰,“你赶紧走。”
林威挪了两步,又缩回来,“阿渊,你真会算账?”
“西工大毕业,县里状元,你猜?”姚渊眯眼笑,烟雾绕着他眼角。
林威“哎哟”一声,肩膀瞬间垮下来,“收银妹子手快心细,账本清清楚楚!小虎,哥先撤啦!”
话音没落,人已闪出门外。
林小虎眨眨眼,等姚渊开口。
“周飞,跟上。”姚渊压低嗓子,“那胖子见姑娘就犯傻,哪天被人套麻袋卖了都不知道。”
林小虎点头,转身就拨电话。
五分钟后他回来,拎了两瓶汽水。
两人靠窗坐着,茶水咕嘟冒泡,烟灰缸堆满烟头。
“你妹初三了?”姚渊问。
“嗯。”林小虎接话快了一拍。
一提妹妹,他手指不自觉敲桌面,“苗苗想读中专,包分配。可我又怕她后悔……你当年咋选的?”
姚渊盯着杯底茶叶打转,脑子空空如也——上辈子只听说林小虎蹲了十年大牢,出来就没了影儿。至于林苗苗?没人提过半个字。
“她自己铁了心要中专?”姚渊反问。
“嗯,说高中考不上大学,白花钱。”
“那你还拧巴啥?”姚渊笑了,把汽水瓶推过去,“听她的。”
林小虎咧嘴一笑,把烟往姚渊手里一塞,“学霸发话,我照办!”
姚渊点上火,吐个烟圈,“高中必须上,大学得考。中专现在吃香,过几年就凉透了。趁早抓牢这班车,以后日子才稳当。”
“成,我这就找她谈。”林小虎拍大腿。
那时候上高中真不难——落榜中专的才去读,不然直接进厂拧螺丝。
中专生眼下是香饽饽,可1999年扩招一来,行情立马掉头往下栽。职高火过一阵,最后全被高考洪流卷走了。
林威就是中专出身。姚渊家里也想他走这条路,接老爸班进厂。他偏不干,硬是扛着压力念完高中,考上大学。
回头一看,这辈子最牛的决定,就是死磕学历。没这步棋,哪来央企里一路飙升的履历?
饭端进会议室,俩人扒拉几口,味同嚼蜡。
别人急着吃完回柜台,晚饭刚过,新客流又涌进来。不少是从隔壁区赶来的,饿着肚子直奔这儿,就为瞅一眼新鲜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