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是天没亮就出的门。
他骑车走了城西三家、城南两家、城北两家,七家肉铺一家一家问过去,最后一家问完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
回来的时候车筐里还是空的。
他把车往院墙上一靠,人蹲在门口没进去。
方牧从通道里出来。
「几家。」
「七家。」
「都说什么。」
秦九抬起头。他脸上一层灰,眼睛发红。
「头一家说下水卖完了。」他掰着手指数,「第二家说今天不宰。第三家看见我就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第四家呢。」
「第四家那个老板娘认识我,我们从五月起在她那儿拿了三个月的货。」秦九的声音低下去,「她跟我说,兄弟你别为难我。」
姜黎从饲料房出来了,手里还端着盆。
「那五六七呢。」
「一个价都没报。」他把手放下了,「城北那家干脆跟我说,你换个名字来也不行,全城都知道你们是城郊饲栏的。」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方牧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站住。
从这儿能看见外头那条土路,路上有一辆三轮车正往城里走,车斗里堆着几只空筐。
「秦九。」
「哎。」
「你今天出去,跟人家说了几句话。」
秦九愣住。
「什么意思。」
「你在每一家说了几句。」
方牧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你有没有跟他们解释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养了多少兽,我们不是二道贩子。」
秦九的脸更红了。
「我说了。头两家我说了。」秦九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第三家开始我就不说了。」
「说的时候他们听吗。」
「不听。」
「那就对了。」
方牧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们不是不肯卖给你。」
方牧从门框上直起身。
「是有人跟他们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比一天四十三斤的生意重。你去说什么都没用,因为你的话跟那句话不在一个秤上。」
姜黎把盆放下了。
「昨天那顿饭。」
「昨天那顿饭。」
「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
姜黎看着他。
「方牧,四十一只猴还剩两天。」
方牧转过身往通道里走。
「一天半。」
饲料房那张长桌上摊着姜黎那本册子和她重新誊的方子。方牧走过去,把册子推到一边,从桌角抽了一张空白的纸出来。
他坐下了。
「姜黎,你过来。」
姜黎跟进来。
「秦九也进来。」
三个人围在长桌两边。
方牧把那张纸铺平,拿铅笔在最上头写了两个字。
肉源。
「我们现在有几条路。」他把铅笔横放在纸上,「一条一条摆出来,摆完再挑。」
姜黎从口袋里掏笔。
「第一条,换个名义去买。」他自己先开的口,「找一个不认识的人替我们进货。」
「这个能行。」秦九马上接。
「能行几天。」
秦九张了张嘴。
「三天。」
方牧在纸上把第一条写下来,写完就打了一道横。
「第四天他们就查出来了。全城七家肉铺,谁一天多进四十三斤下水,账上一看就知道。而且这个替我们买的人以后在城里也别做生意了。」
「第二条,去城外。」
姜黎抬头。
「城外三十里有个屠宰点。」她说,「我小时候跟我师父去过。」
「一天来回六十里,运费比货贵。」方牧说,「而且行会那两家饲料行的车跑得比我们快,他们今天下午就能打完招呼。」
第二条也划掉了。
「第三条,我们自己养肉源。」
秦九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养多久。」
「猪出栏要八个月。鸡快,两个月。」方牧的笔停在纸上,「可我们要的是今天。」
第三条划掉。
纸上还剩大半张空白。
饲料房里安静下来。外头日头爬到正中,从门口那道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长桌上。
秦九把手撑在桌沿。
「牧哥。」
「嗯。」
「那我们就没路了。」
方牧没有立刻答。
他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然后在那张纸上又写了两个字。
不是「肉源」。
他写的是:谁有肉。
姜黎凑过来看。
「这有什么不一样。」
「差得远了。」方牧把笔尖点在那两个字上,「肉源是问哪儿有卖的。谁有肉,是问这座城里的肉都在谁手上。」
「肉不都在肉铺手上吗。」
「肉铺手上的是要卖的那一部分。」方牧抬起头,「姜黎,你在城里住了几年。」
「九年。」
「你家里养猫狗吗。」
「养过一只猫。」
「那只猫一天吃多少。」
姜黎愣了一下。
姜黎伸手比了一个碗口那么大。
「不多。一小碗。」
「一小碗是从哪儿来的。」
「就是家里剩的。」姜黎说得很自然,「鱼头、鸡骨头、剩的汤泡饭。」
方牧把笔放下了。
「这座城里有多少户人家。」
姜黎和秦九对看了一眼。
「不知道。」
「秦九。」
「哎。」
「明天你别去肉铺了。」
「那我去哪儿。」
「你去数。」
秦九没懂。
方牧站起来,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去数这座城里有多少户人家养猫、养狗、养兔子、养鸡。」
他把口袋拍了一下。
「不用挨家问,先去城东那三个小区门口蹲半天,看看一小时里有多少人牵狗出来。」
秦九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牧哥,我们缺的是四十三斤下水。」
「我们缺的不是四十三斤下水。」
方牧已经走到饲料房门口了。
「我们缺的是不用向七家肉铺低头的那条路。」
秦九追了两步。
「那猴子怎么办。」
方牧在通道口停住。
太阳照在五号笼那扇铁门上。四十一只挤在最里头那面墙下,笼底那层毛比昨天又厚了一指。
「猴子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