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来给你量脚印的。」
姜黎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到的,一个人来的,肩上背着那个包。
方牧在正门口等她。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一样东西。」
「什么。」
姜黎把包往上提了一下。
「三天前你们园子外面那片草。」
方牧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兽谱有一份记录。」姜黎说,「兽潮那天夜里,城郊十七个观测点,十六个记到兽群经过。」
「第十七个呢。」
「第十七个在你们园子西边八百米。」
方牧站在门口没有动。
「它记到什么了。」
姜黎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零。」
「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天夜里,那个方向一头兽都没有过。」
方牧把那张纸接过来。
上面是一排一排的数字,十六个观测点全是三位数四位数,最后一个是一个零。
「兽潮从城北山下来,是扇形铺开的。」姜黎说,「十七个点应该都有。」
「所以这个零不正常。」
「这个零不可能。」
她把包放下。
「所以我来看看。」
他们走到西墙外面。
秦九和周砚清已经在那儿了。
姜黎看见那串印子的时候站住了。
她没有立刻蹲下去。
她把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鉴兽尺。
那是一根一尺来长的黑色棍子,中间有一道刻度,尾端一个小窗。
「姜鉴兽师。」秦九说,「这尺子能量脚印?」
姜黎没有回头。
「能。」
「脚印是死的。」
「灵气不是。」她把尺子举起来,「一只开了窍的兽走过去,脚下的土会留一点。像热的东西放在桌上,拿走了桌子还是热的。」
「留多久。」
「看多少窍。」姜黎把尺子在手里转了半圈,「一窍两天,两窍五天,三窍十天。」
方牧站在旁边。
「这串印子是十一天前的。」
姜黎的手停住了。
「十一天。」
「兽潮那天夜里。」
她把尺子举起来又放下。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什么意思。」
「十一天。」姜黎说,「三窍的十天就散干净了。十一天以后我什么都量不到。」
方牧站在草里没有动。
「那你量一下。」
她蹲下去,把尺子的一头对准那串印子里最清楚的一个。
小窗里的数字开始跳。
跳了十几秒还没停。
秦九往前凑。
「多少。」
姜黎没有出声。
她把尺子拿开,重新对准,再量一次。
数字又跳了一遍。
她第三次量。
第三次以后她站起来了。
她的脸很白。
「怎么了。」秦九问。
姜黎没有理他。
她走到第二个印子那儿,蹲下去,量。
然后第三个。
第四个。
她一路量到墙根那九个印子,一个一个量。
量完她走到那片被压倒的草那边,跳过浅沟,在那个凹坑里量了一次。
回来的时候她把尺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姜黎。」方牧说。
她抬起头。
「你们这堵墙外面。」
「怎么。」
姜黎把尺子举起来,把小窗对着他。
方牧看那个数字。
不是数字。
小窗里显示的不是刻度,是一个字。
那个字在小窗里亮着,一动不动。
人。
园子外面死一样地静。
「这是什么。」秦九的声音在抖。
姜黎把尺子放下。
「鉴兽尺有一个分类栏。」她说,「量出来的读数会落在一栏里。」
「哪几栏。」
「不入品、次凡品、凡品、灵品、正灵品、神话,一共六栏。」
「那这个人是什么。」
姜黎把尺子举起来,指着小窗最下面。
那儿有一行很小的字。
秦九凑过去念。
「不入前六栏者,归第七栏。」
「第七栏是什么。」
姜黎把尺子收进包里。
「第七栏在出厂的时候就有,可是我干了九年,一次都没见它亮过。」
「第七栏写的是什么。」
姜黎站在草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写的是人。」
方牧站在她旁边。
「为什么会有这一栏。」
「因为造这把尺子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人身上有没有灵气。」姜黎说,「所以留了一栏,写人。」
「留着分辨。」
「留着分辨。」
方牧转过头,看那串印子。
五个趾,掌垫宽,十三点二厘米。
「姜黎。」
「你说。」
「这是一只兽的脚印。」
「我看得出来。」
「你的尺子说这是人。」
姜黎站在原地。
「我的尺子说这是人。」
园子外面的风把草压下去一层。
「所以你的尺子错了。」秦九说。
姜黎摇头。
「上一次你们说我的尺子错了,是四十一只猴那次。」
秦九没有出声。
「那一次它也没错。」姜黎说,「那一次是我一次塞了四十一只进去。」
「这一次呢。」
姜黎把包背上。
「这一次我量了十二个印子,一个凹坑。」
「十三次。」
「十三次全是这一栏。」
方牧站在草里没有动。
「姜黎,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这把尺子第七栏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姜黎把包的带子在肩上挪了一下。
「灵气的形状。」
「什么叫形状。」
「兽身上的灵气是散的,从窍往外散,散成一团。」她说,「量出来是一个范围。」
「人呢。」
姜黎抬起头。
「人身上的灵气不散。」
「那是什么样。」
「是一条一条的。」她说,「顺着某个东西走,有方向。」
方牧没有挪地方。
「所以这串脚印上的灵气。」
「是一条一条的。」
「有方向。」
「有方向。」
园子外面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后来周砚清动了。
他一直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把拐杖从草里拔出来。
方牧转过头。
「周叔。」
老人没有看他。
他掉过身,一个人往园子里走。
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
「周叔。」
老人没有停。
「周砚清。」
方牧第一次叫他全名。
老人在草里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你要说什么。」
方牧站在那串印子旁边。
「二零一六年五月十七号夜里,你走进那个笼子,坐了两个钟头。」
老人的背没有动。
「你说你这辈子最怕的两个钟头。」
「是。」
方牧往前走了两步。
「你怕什么。」
园子外面的风停了。
周砚清拄着拐杖,站在齐腰高的草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后来他开口了。
声音很小。
「我不是怕它咬我。」
方牧脚下没有动。
「那你怕什么。」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我坐进去以后,它一直在看我。」
周砚清把身子侧过去。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它把头低下去,用鼻子在地上画了一下。」
方牧整个人绷住了。
「画什么。」
老人拄着拐杖,看着他。
「一道。」
「一道是什么意思。」
周砚清把眼睛闭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那道还在。」
「你看出什么了吗。」
老人睁开眼。
「我看不懂。」
他掉过身,往园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所以那天夜里我把笼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