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藏种
腊月过半,方悦在阳台上给五只花盆浇完水后,把旧铁盒从墙角端起来翻了个面。倒扣的盒子在地上搁了一个冬天,盒壁内侧落了一层薄灰,盒底那道排水孔里还残留着上次移苗时带出来的细根碎屑。她用湿布把盒子里外擦了一遍,放在窗台上晾着。望舒从客厅跑出来时看见了,蹲在窗台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问方悦:“这个盒子还种吗?”方悦说:“明年春天种。盒里那几颗核放了很久了,该种了。”望舒点了点头,跑回客厅。
那天下午望舒自己在阳台上捣鼓了一阵。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蹲在旧铁盒旁边,手里捏着一颗枇杷核,是从茶几上那只小铁盒里拿出来的。核已经干透了,颜色深褐,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望舒把核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旧铁盒旁边,把核放进盒里。然后她又跑回客厅拿了一颗,放进去。来回跑了五趟,小铁盒里的核被她一颗一颗全部挪到了旧铁盒里。方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有出声。
望舒把最后一颗核放进旧铁盒后,蹲在盒子旁边数了一遍——六颗。她抬头看见方悦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妈妈,都放好了。”方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六颗核在盒底排成一排,间距大致均匀。她问望舒:“为什么都放进去?”望舒说:“明年春天一起种。它们都是同一棵树上的。”方悦点了点头,把旧铁盒端到阳台里侧避风的位置,用一块旧棉布把盒口盖住,留了一道缝透气。
腊月二十三那天,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赵素萍家。赵素萍院子里那两棵枇杷树入了冬后落了大半叶子,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芽点在枝条末梢排列整齐。赵素萍说今年的果子比去年多结了几颗,核都留着了,来年可以多种几棵。望舒站在树下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赵素萍:“赵奶奶,你家的核放哪里了?”赵素萍指了指墙根下面一只旧坛子,“都攒在那里。晒干了收着的。”望舒跑过去蹲在坛子旁边往里看了一眼,坛口用一只旧碗盖着,里面看不清有多少颗。她没有揭开看,站起来跑回方悦身边。
回家的路上望舒走得比平时慢。她低头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问方悦:“妈妈,赵奶奶家的核跟我放旧铁盒里的核是同一棵树上的吗?”方悦说:“不是同一棵。赵奶奶家那两棵是从公园那棵老树上剪的枝,后来活了。阳台上这几棵也是从老树上发的。核都差不多。”望舒点了点头,“那它们以后种下去,长出来的树也差不多。”方悦说:“差不多。但每棵树还是不一样。”望舒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
腊月二十八那天,方悦把旧铁盒从阳台里侧端出来,揭开棉布看了一眼。盒里的六颗核表面依然干爽,没有发霉或开裂的迹象。望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其中一颗拨了一下位置,然后站起来跑进屋里去了。方悦把棉布重新盖好,端回阳台里侧放好。小周念那天回来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只旧铁盒,没有揭开棉布,只是伸手在盒壁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走进客厅。
除夕那天,院子里的灯笼又挂上了。灯笼是舒舒前几天从老巷子那边的一家杂货店买的,红纸的,比往年那盏新一些。望舒站在灯笼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下流苏,然后跑回屋里。年夜饭的桌上摆了四副碗筷,方悦、小周念、林清雪和舒舒各一副。望舒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用勺子舀碗里的米饭,掉了好几粒在桌上。林清雪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掉的米粒拢到桌角。饭后方悦收拾碗筷时,望舒跑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只旧铁盒。棉布还盖着,盒口留的缝隙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屋里。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声音从楼群后面传过来,闷闷的。旧铁盒搁在阳台里侧避风的位置,棉布盖着,盒里的六颗核安静地躺在盒底。旁边五只花盆在入冬后生长速度慢了下来,叶片颜色比秋天时更深了一些,但整体状态稳定。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只剩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五只花盆和那只盖着棉布的旧铁盒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远处公园的方向,四棵树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老巷子那个老树墩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墩子侧面那丛新枝的叶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