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门合拢之后,赵文旭忽然抬手在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懊恼,脸上的笑也跟着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哎,你看我这记性。顺德这边西餐做得比中餐好,我一高兴就给忘了,都没问问舒翳和毛先生想吃中餐还是西餐。”
他说着朝李舒翳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坦然的随意,“舒翳,你不介意吧?要是想吃中餐,我让刘经理再换回来。”
李舒翳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看着赵文旭那张写满了“抱歉”的脸,心里那团火“腾”地就蹿了上来。
赵文旭哪里是忘了问?他分明是故意的。
从进利顺德大门开始,他就在一步一步地铺路。
带他们穿过那些二代们聚集的大堂,让师兄和瑾方被冷落。
再引他们上楼,然后“顺嘴”改成西餐。
西餐的规矩多,刀叉杯盏摆一桌子,毛小方从甘田镇来,李瑾方还是个孩子,只要有一处不周到,侍者脸上那意味深长的微笑就够让人坐不住的。
赵文旭要的就是这个。
她放下茶杯,正要开口把话说清楚,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毛小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搭在她手指上,力道不重,却让她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他,毛小方朝她微微摇了一下头,然后转向赵文旭,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半点不悦:“客随主便。赵先生推荐的,肯定错不了。西餐就西餐。”
赵文旭看着毛小方那张平平静静的脸,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他本想着毛小方会推辞,会露出为难,会找借口换回中餐。
可毛小方应得坦坦荡荡的,好像西餐和中餐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赵文旭在心里哼了一声。
装吧,等那些刀叉杯盏摆上来,看你还装不装得住。
刘经理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份硬壳菜单,封面上烫着金字,翻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洋文,没有半个汉字。
赵文旭接过菜单,扫了一眼,便开口点菜。
他的法语流利得很,那些音节从他嘴里吐出来又轻又快,带着一种在巴黎练出来的腔调。
他说一句,刘经理便应一句,一边应一边在点菜本上记。
李舒翳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窗外街面上,没有朝菜单看一眼。
赵文旭点完了,把菜单合上,却没有立刻递还给刘经理。
他转过头,朝李舒翳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殷勤:“舒翳,你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牛排套餐是招牌,你可以试试。”
李舒翳这才收回目光,伸手接过菜单。
她翻开来,目光在那些洋文上扫了几行,然后用中文对刘经理说:“我跟赵先生一样,牛排套餐。另外给这位先生和小朋友各来一份羊排套餐。”
刘经理应着记下了。
赵文旭靠在椅背上,等刘经理记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舒翳,这里的牛排套餐比羊排好得多。怎么不给毛先生和瑾方点牛排?”
李舒翳还没来得及回应,李瑾方已经抬起了头。
他朝赵文旭看了一眼,声音又脆又亮:“赵哥哥,你洋文说得很溜,可对我们老祖宗留下的道家却完全不了解。道家是不吃牛肉的。”
这话一出口,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文旭脸上的笑僵住了,那弧度挂在嘴角,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李瑾方那句话堵得严严实实的。
道家不吃牛肉,这规矩他确实不知道。
他留洋回来之后,满脑子都是洋人的东西,哪里在意过这些老规矩?
可他今天带着李舒翳来利顺德,摆明了是要展示自己的见识和体面。
结果被一个孩子指出忘记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掉了面子。
刘经理站在旁边,手里的点菜本微微晃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职业性的平静上。
他朝赵文旭弯了弯腰:“赵少爷,您看还需要添什么?”
赵文旭摆了摆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用了,就这些。”
刘经理应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文旭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没有再开口,可他的目光在毛小方和李瑾方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窗外。
他决定不再多说什么,等菜上来。
等那些刀叉杯盏摆满一桌,毛小方总要动叉子,李瑾方总要切盘子里的肉。
一个孩子,一双手还没刀叉长,看你怎么吃得利索。
套餐上得很快。
两个侍者一前一后端着托盘进来,在每个人面前摆下一整套餐具。
白瓷盘、银质刀叉、高脚杯、汤碗、黄油碟、叠成扇形的餐巾,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件。
李瑾方面前也摆了一整套,他低头看着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左边三把叉,右边三把刀,上面还横着一把,旁边搁着两只大小不一的杯子。
他数了数,没数清,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赵文旭把这一切收在眼底,嘴角那点弧度又慢慢浮了上来。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餐巾铺在膝上,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拿起最外侧的叉子,不紧不慢地开始对付面前那道前菜。
他的余光一直挂在毛小方那边。
毛小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排刀叉,然后偏过头,朝李舒翳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没有窘迫,也没有什么刻意压着的紧张,就是平平常常的问了一句:“师妹,这排刀叉是从外面往里用,还是从里面往外用?”
李舒翳放下手里的叉子,侧过身看着他,伸手在他面前那排刀叉上轻轻点了一下:“从外面往里用。先用最外侧这副吃前菜,收走之后再往里换一副。杯子也一样,外面那只喝水,里面那只喝红酒。你要是不想喝酒,就让侍者把酒杯收了。”
她说着拿起毛小方面前那把叉子,递到他手里,又指了指他左手边的餐巾:“先铺餐巾,再动刀叉。你要是觉得哪道菜切着费劲,就搁下来,我帮你切。”
毛小方点了点头,接过叉子,把餐巾铺在膝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李舒翳又替他调了一下刀叉的位置,把刀刃朝内摆正,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摆碗筷。
两个人挨得很近,李舒翳侧着头说话时鬓边的碎发几乎蹭到毛小方的肩膀,毛小方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偶尔点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和亲昵,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光是那几个动作和眼神就足够让任何人看得分明。
赵文旭切着盘子里的冷切肉,刀叉碰在瓷盘上,一下一下的,节奏比方才乱了几分。
他等着看毛小方出丑,等着看那个道士在刀叉面前露出窘态。
可毛小方从头到尾都稳得很,他问,李舒翳答,两个人一问一答,把一整套餐具的用法过了一遍。
毛小方学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做得踏踏实实的,没有一丝慌乱。
而李舒翳教他的时候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那种不用想就知道他哪里需要帮忙的熟稔,赵文旭在别的任何人身上都没有见过。
赵文旭把一块冷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的目光从毛小方和李舒翳身上移开,落在了李瑾方那边。
那孩子正低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那把比他的手掌还长的叉子,正努力地叉起盘子里一块切好的肉。
他的动作很慢,刀切得不太利索,可每一下都规规矩矩的。
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刀刃朝内,切完把刀搁在盘沿上,再用叉子叉起肉送进嘴里。
整个动作虽然慢,可每一步都不差。
赵文旭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彻底垮了下去。
他本来想着李瑾方一个孩子,又是在甘田镇那种小地方长大的,西餐的规矩肯定一塌糊涂,看那孩子出个洋相,好歹能找回点场子。
可李瑾方吃得虽然慢,仪态却挑不出错。
他甚至记得把用过的刀叉并拢搁在盘子里,等侍者来收。
那个动作利落又自然,一看就是有人教过的。
赵文旭把叉子搁下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的水是温的,可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他准备了这么多,从洋货铺子到利顺德,从洋文菜单到这套西餐,结果都成了无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