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瞬间死寂。狂吠的狼青军犬似乎也被这种异香刺激到了,不安地打着喷嚏。宪兵少尉拔出一半的手枪卡在枪套里,瞳孔剧烈收缩。
“八嘎呀路!”
周怀瑾没有给对方任何思考的空隙。他几步冲到宪兵少尉面前,扬起右手,“啪!啪!”正反两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少尉的脸上。
周怀瑾的力道极大,少尉的嘴角瞬间渗出鲜血,军帽被打得歪斜。但少尉没有还手,日本军队森严的等级压制让他本能地立正,双脚并拢。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地上的东西!”周怀瑾用最纯正的东京口音,指着满地的金子和烟土咆哮,“满铁大连总局的配额!奉天特务机关土肥原将军参股的‘特供军需’!我们运的是帝国在华北的战略资金!”
周怀瑾一把揪住少尉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
“黑田那个蠢货死了,关东军就要查封所有的买卖吗?!马车底板下面,全部是防潮防盐的‘特种封装’底舱!里面装的全是送给天津驻屯军高层的金条和极品烟土!你今天拿撬棍把它撬漏了气,货毁了,这笔几百万日元的损失,是你这个小小的少尉来赔,还是让你背后的上级来赔?!”
静。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夏日的蝉鸣在山海关的古城墙上焦躁地叫着。
韩天喜的手指依然扣在扳机上。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没敢眨眼。
宪兵少尉的冷汗下来了。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计算着这笔账。
连山关遇袭,司令部下令严查,这是军令。但满地的黄金和特级烟土,以及眼前这个跋扈买办口中吐出的“满铁”、“奉天特务机关”等字眼,代表的是一个他根本触碰不起的军界庞然大物。
基层宪兵查游击队有功。但如果基层宪兵不知死活,查抄了关东军将领们在冀东的私人走私黑金。他不仅拿不到勋章,明天就会因为“左脚先踏进军营”而被勒令切腹,甚至连他在国内的家人都会遭到特务机关的清洗。
少尉的目光在周怀瑾那张暴怒的脸上,和地上那堆金光闪闪的大黄鱼之间来回扫视。
五秒钟。这五秒钟对于韩天喜等人来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长官。”少尉缓缓松开了握着枪柄的手。他低下头,腰部弯曲了四十五度,向周怀瑾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卑职执行勤务过于鲁莽,惊扰了长官的货物。”
周怀瑾冷哼了一声,松开少尉的衣领。抚平被他揪皱的衣领,还伸手用力拍了拍。
周怀瑾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连山关的案子,机关长阁下也很震怒。你们查抗日分子,我不管。但特务机关的货,耽误了交货日期,谁也保不住你。”
“嗨伊!明白!”
少尉再次鞠躬。他转身面对哨卡,挥手下令。
“解除警戒!搬开拒马!放行!”
两侧端着步枪的宪兵立刻收起枪械,迅速跑向路中央,将三道缠满铁丝网的重型拒马推到路基两侧。
“收货,上车。”周怀瑾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手,翻身上马。
韩天喜和几个老兵快速将散落在地上的烟土和剩余的金条扫进破木箱,重新盖上防雨油布。
“驾!”
鞭子抽在马背上,十辆载着烟土与金条的大马车重新上路,车轮碾压着黄土,在一众日本宪兵的注视下,缓缓穿过了山海关的门洞。
从头到尾,韩天喜的右手都没有离开过马褂内侧。直到车队彻底驶出日军的视线,进入了长城以南的冀东非武装地带。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韩天喜大拇指回扣,将快慢机的击锤缓缓放回保险位置。
他将手从马褂里抽出来。宽大的手心上,已经全被冷汗浸透,黏糊糊的。
“真他娘的悬啊。”韩天喜看了一眼骑在前面的周怀瑾,低声嘟囔了一句。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戴着金丝眼镜、平时说话文绉绉的秀才,在赌命的时候,比他们这帮老兵还要狠、还要绝。
山海关的古城墙被抛在身后。
冀东的土地同样荒凉,但这里,没有关东军的铁丝网,没有密集的炮楼。漫山遍野全是从大连和营口涌过来的走私商队。
“老韩,让弟兄们松口气吧。出了这道关,满洲的瘪犊子就管不着咱们了。”周怀瑾摘下眼镜,揉了鼻梁,“加速前进。老李头和陆师傅他们走海路,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大沽口等咱们了。”
“去天津卫!找老陆汇合!”韩天喜一甩马鞭。
此时。
距离车队三百公里外。
辽西平原边缘,热河省朝阳界内。
日落西山。满天的红霞像血一样泼在青纱帐上。
沈行带队的十人小组,浑身是泥,像十尊泥塑的雕像一样,蹲在一处干涸的河床底部。
连续四天的极限穿插,他们已经走到了青纱帐的尽头。再往前,就是连绵起伏的燕山余脉和光秃秃的黄土丘陵。那种能遮蔽一切的农作物掩体,彻底消失了。
李大根趴在河岸的断崖边缘,手里举着望远镜。
望远镜的视野里。
前方三公里外的黄土高坡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呈现出“品”字形的钢筋水泥连环炮楼。探照灯的冷光像两把利剑,在即将暗下来的夜空中来回扫射。炮楼下方,是沿着山势拉开的、密密麻麻的三道铁丝网,以及在铁丝网之间牵引着的军犬。
“当家的。”李大根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
“前面没庄稼了。是鬼子的长城封锁线。防务级别比连山关还要高。”
沈行从河床底下站起来,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那道像铁链一样锁死南下通道的军事要塞。
“喜峰口。”沈行吐出三个字。
他们终于抵达了长城。但这道门,被关东军彻底焊死了。十个步兵,没有火炮,要怎么砸开这座横亘在眼前的重兵要塞?
夜风吹过,河床底下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