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下午两点开场,彩票摊摆在城隍庙后头的空地上,铁皮棚子底下只坐着一个摊主。
前世他赶到时,天色已经往下沉,票卖得只剩薄薄一层,那个穿花衬衫的壮汉比他早了五分钟,把最后一包尾票全收走了。
这一世,他得在三点半前赶到。
太早,票还多,六百块包不下。
太晚,票就会落到别人手里。
三点二十,正好。
七月二号白天,陈锋哪儿也没去,只在家里盯着三个孩子。
苏婉晴洗了全家的衣服,又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嫚带着两个闺女坐在院子里摘菜,嘴上照旧不饶人,手上的活却一点不慢。
两个女人见面就绕开,话里带刺,却没再当着孩子的面闹开。
规矩,总算稳住了。
七月三号下午两点十分,陈锋穿了件灰色旧衬衫,六百块分三处藏在身上。
内裤兜里缝了三百,左边裤兜两百,右边裤兜一百。
出门前,苏婉晴站在厨房门口递来一壶凉白开。
“带上。”
“路远,天热。”
陈锋接过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递回她手里。
林嫚靠在里屋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六百块啊。”
她只说了这一句。
陈锋看了她一眼。
“晚上等我。”
门合上。
筒子楼的水泥楼梯被脚步踩得直响。
出了单元门,热气顶到脸上,柏油路发软,蝉声一阵接一阵,扎得人耳朵发胀。
老城区到城隍庙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陈锋没坐公交,省下两毛钱。
街两边的店铺挂着褪色招牌,裁缝铺、五金店、粮油副食,门口摆着竹椅,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打盹。
国棉三厂的围墙上刷着大红标语,漆皮已经开裂,字还看得清:团结奋进,再创辉煌。
厂子都黄了,这话摆在墙上,扎眼得厉害。
陈锋加快了脚步。
下午三点零五分,城隍庙后头的空地上人声嘈杂。
庙会摊位沿着两条土路铺开,卖糖葫芦的,套圈的,打气球的,卖凉粉的,叫卖声搅在一起,热闹得乱成一锅粥。
陈锋越过人群,直接盯住最里头那个铁皮棚子。
福利奖券销售点,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棚顶,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穿着白背心,脖子上搭着毛巾,面前的铁皮箱里整齐码着一摞摞刮刮卡。
陈锋走过去,步子稳。
三点十分,还来得及。
“老板,生意咋样?”
陈锋停在摊位前,顺口问了一句。
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抹了把汗。
“还行,今天人多,上午就走了一大半。”
“出过大奖吗?”
老李摇头。
“大奖没有,最大的中了二百块,还是上午一个老太太刮出来的。”
陈锋点头,目光落到铁皮箱里。
票不多了。
他扫了一遍,三排半,每排大概一百张,加起来三百二三十张。
两块钱一张,全包要六百五到六百六。
有点超。
再仔细看,最下面那排不满,缺了个角。
三百一十张左右,六百二。
够了。
“老板,你这剩下的票,我数数有多少。”
老李愣了一下。
“你要买几张?”
“不是几张。”
陈锋从裤兜里掏出钱,六张大团结平平摆在摊位台面上,纸币被汗浸得发潮。
“剩下的,我全包。”
老李嘴张开,愣了三秒。
“全包?”
“嗯。”
“小伙子,你这……”
老李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收了收。
“三百来张呢,六百多块钱,你确定?”
“数数多少张,多退少补。”
老李被这股劲儿镇住了,赶紧弯腰数票。
一张张从铁皮箱里拿出来,码在台面上。
旁边几个逛庙会的大爷大妈脚步慢下来,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哎哟,这小伙子买彩票呢?”
“买多少啊?”
“全包,六百块全买彩票?”
“有钱烧的吧。”
一个穿花褂子的大妈凑过来,啧了啧嘴。
“小伙子,这钱存银行不好,彩票吗,十张里九张白搭。”
另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跟着劝。
“可不是,六百块钱够买半头猪了。”
陈锋没搭理,看着老李数票。
“三百零八张。”
老李数完,额头见了汗。
“两块一张,六百一十六。”
陈锋从裤兜里又掏出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一张一块。
“六百二,多的四块当水钱。”
老李笑得合不上嘴,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塞进腰包里。
“行,小伙子豪气。”
他麻利地把三百零八张刮刮卡装进两个塑料袋,递到陈锋手上。
“祝你好运。”
大妈还在旁边絮叨。
“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六百块钱打水漂……”
老头摇着蒲扇叹气。
“这下岗潮闹的,年轻人都急了。”
陈锋拎起鼓囊囊的塑料袋,一句话没回,转身离开摊位。
棚子外头有一排石凳,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上面,正好挡点太阳。
陈锋挑了一张干净的坐下,把塑料袋搁在腿上。
三百零八张票,答案都在里面。
他从袋子里摸出第一张,用指甲抵住银色涂层边缘,轻轻刮开。
谢谢惠顾。
第二张。
谢谢惠顾。
第三张。
两块。
陈锋把中两块的票单独放进左边口袋,继续往下刮。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全是谢谢惠顾。
梧桐树上的蝉叫得更响,汗从额头往下流,他也没去擦,手指一张接一张地刮开,看过,再放到一边。
十张,二十张,三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