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底纳米尺度的战舰静静蛰伏了许久。
分身借着神境一层的法则之力,日复一日细致地探查周遭天地的规则,一粒细沙、一捧海水、一块礁石都不曾放过。程铁蛋身在帝皇珠深处,血海那座血色小山与魂海彩色小山微微震颤,源源不断将分身探查到的法则讯息顺着本源纽带传回。他早已知晓这方大世界的奇特:每一粒微沙都承载着近乎一整颗星辰的重量,海水流淌之间缠绕着独有的重力法则,大地看似粗粝,实则被一套致密而古怪的天地规则牢牢托举。只是直到此刻,分身反复印证了无数次,确认脚下这片海滩礁石区有一层天然的法则缓冲带,能够暂时扛住外来力量的冲击,程铁蛋这才点头,示意分身解除隐匿。
战舰自泥沙里缓缓舒展,由纳米大小一点点恢复原本形制,舱门轻启,身着护神甲的分身迈步踏上黑色礁石滩。
深蓝色的海潮一波接着一波,重重拍打着黝黑嶙峋的石块,浪花碎裂时溅起细碎晶莹的水珠。礁石缝隙间爬满各式各样从未见过的海兽,壳甲带着一层淡淡的莹润灵光。分身目光一顿,落在一块平整礁石上——那竟是一只足足百来斤重的巨蟹,螯足粗壮,青褐色的壳上布满奇异云纹。
“这是啥玩意?”
帝皇珠内,程铁蛋借着分身的视线看得真切,也不由得有几分错愕。
分身蹲下身,稳稳扣住巨蟹坚硬的背壳,神境法则轻轻一锁便制住它挣扎的腿脚;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凹,拾来干燥的枯枝,引一缕温和的皇气明火将蟹烤熟。蟹壳裂开,雪白饱满的肉质冒着热气,丝丝缕缕清灵的灵气顺着热气飘散开来。分身取一块尝过,灵气温润醇厚,竟是难得的大补之物,连忙将滋味与灵气特质传回帝皇珠。程铁蛋细细分辨,见分身周身气息安稳无虞,没有半点毒素侵扰的迹象,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又经过整整数年的耐心观察与大范围探查,他们终于摸清了此地的底细:这是一座无主的孤岛,方圆约莫两三百平方公里,孤悬在无边无际的苍茫大海之上。岛上密林幽深,巨兽、海兽时常在山林与滩涂之间争斗厮杀;那一层天然法则缓冲恰好覆盖全岛,虽依旧不及帝皇珠内天地稳固,却足以让本体短暂落脚,不必时刻担心宇宙级的肉身势能不慎压碎地壳。
程铁蛋这才谨慎踏出帝皇珠,踏足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吩咐随行的护卫们砍伐林木、垒起石块,在背山面海、视野开阔的地方建起几所简易的木屋;诸事安顿妥当,便又将一千多名精锐与一众眷属重新收回帝皇珠广袤的空间之中。平日里他大多居于珠内,沉心打磨神境一层的道基;偶尔便借着本源同分身一道走出,远远观望岛上巨兽与海兽的殊死搏杀,或是捡拾礁石区的灵蟹、猎取林间奇异的野兽尝鲜。这些灵物灵气虽远比不上帝皇珠内精心培育的奇珍,肉质却格外鲜美,用来果腹别有一番风味。
这一日,程铁蛋正坐在帝皇珠内一片临溪的草地上,细细品尝刚由分身送来的烤蟹腿。
外面守在木屋旁的分身忽然神色一凛,抬眼望向高空。
云层之间,一艘体型庞大、形制古怪的巨舰缓缓掠过岛的上空。舰身通体素白,处处绣着醒目的三虎头纹样,船头一尊栩栩如生的三头虎头雕塑,在六阳的光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舰舷边立着许多身形高大、生着三个头颅的异族,皆是人身兽首,气息凶悍莫测。分身不敢怠慢,悄无声息转身,几个起落便隐入密林深处的乱石丛里屏息潜伏。
直到那艘巨舰载着三虎头族人渐渐消失在海平线尽头,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幽蓝辽阔的海面上,一点微弱的影子顺着浪涛缓缓漂来。
那是一艘看起来饱经风霜、船板多处开裂的破旧渔船,船上立着一个单薄的少女,正拼尽全力划动木桨,朝着孤岛滩涂艰难驶来。程铁蛋透过分身的眼眸静静打量:少女眉目生得和人族别无二致,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惶恐,每一下划桨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渔船磕磕绊绊靠上礁石,少女敏捷地跳上岸,一眼瞥见山坡那几座简易木屋,立刻弓着身子,蹑手蹑脚躲到一块宽大石壁后面,目光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只手紧紧攥住一柄模样奇特、似铲似刃的短兵器。
一人一影隔着草木与山石默默对峙。
少女仔细搜寻许久,没察觉到还有其他人的踪迹,便放轻脚步,远远绕到木屋另一侧僻静的林边,打算另寻一处安身之所。程铁蛋在帝皇珠内斟酌片刻,见少女身上并无强烈的恶意与凶险气息,便示意分身不再隐藏。
分身自树丛间缓步走出。
少女猛地回身,短铲横在身前,嘴里飞快吐出一连串陌生拗口的词句,语气急促而戒备。分身全然听不懂这片天地的语言,只能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上前靠近,只是在木屋旁寻来几块平整石块搭成简易石锅,捡拾新鲜的兽肉与岛上特有的可食植物种子,慢火炖煮起来。
少女远远望着,见这人举止平静,并无主动进犯的意图,便也稍稍放下几分心防,在更远一些的林木间清理空地,搭起一处简陋的临时驻地。
日子一天天在孤岛的潮起潮落里缓缓流淌。
少女见分身始终温和自持,从没有侵扰她的意思,戒备之心渐渐淡了许多。这一日,分身炖好了一锅香气浓郁的野兽肉汤,盛出两份,远远朝少女的方向示意。少女迟疑了很久,反复试探观察好几回,才小心翼翼走上前来。分身特意退到离她很远的一块岩石边坐下,留出足够安全的距离。
肉汤鲜暖,少女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
往后便是日复一日的相处。少女耐心地指着花草、鸟兽、日月,一字一句教分身辨认事物、学习当地言语;分身学得用心,再经由本源纽带把所有见闻与词句传回帝皇珠,程铁蛋便跟着一同研习。几年光阴悄然滑过,本体与分身都已能流畅使用这片海域的语言;程铁蛋又通过神魂玉,将整理好的言语笔录一一传送给散落在这方天地各处的其他分身。
彼此心意相通,情愫也在荒寂孤岛里悄然生长。
后来,分身便与这名名叫垚的少女结为连理。
垚来自这片大海——南荒邱沐海沿岸的榆树村。她告诉他们,村里曾遭遇异族洗劫,族人十不存一,只有寥寥数人驾着小船侥幸逃出生天。程铁蛋取出一粒生死丹药,又依照垚的人族体质,把经过细致调整、适配她血脉的木炼心法传授给她;垚按法勤修,只短短时日便明显感觉到肉身与生机节节上涨,望着自己双手惊喜不已。
往后整整十年,他们就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安稳度日。
垚为分身生下七个活泼的孩子。闲暇时她常常说起邱沐海与更辽阔天地里的见闻:这片被世人称作仙界的大世界,人族其实是格外弱势的族群;历史上虽曾诞生过五位威震八方的仙帝,可终究势单力薄,难以抗衡林立的强大异族,许多海域与荒原之上,人族甚至被一些凶悍种族视作猎物、如同食物一般追捕。
帝皇珠内,程铁蛋静静听完这些,血色小山与彩色小山同时泛起一丝沉凝的光晕。
孤岛的岁月温柔安宁,可他心里清楚,这份安稳不过是沧海一隅短暂的幸运。邱沐海辽阔,南荒浩渺,那三虎头巨舰掠过的阴影、各族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都在无声提醒着:这片看似仙境的天地,实则藏着无边无际的惊涛与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