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载漫长的蛰伏悄然翻过,又两年光阴匆匆流逝。
群山深处的磐石据点里,岁月不曾停下脚步。帝皇珠之内,程铁蛋依旧静坐于帝皇宫的露台上,以二品孕灵丹缓缓滋养体内那片不断演化的混沌星空;而遥远的枯骸星,那层常年不散的灰色劫雾,正再一次一点点变得浑浊厚重。
沉寂多年的三位半步骨仙,骸罗噬、枯冥卟、蚀魂淡,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
他们已经在这颗星球行走了数万年,寿元的红线早就在身后隐隐迫近;靠着当年那场大乱掠夺来的二十年余裕,也仅仅够他们把冲击骨仙的法门推演完备。真正骨仙那道天堑横在眼前,寻常苦修、地脉灵泉早已不足以支撑突破所需的浩瀚本源。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三座古老禁地的地底悄然成型——以整颗枯骸星的生灵为薪柴,以广袤地脉为引,借聚生噬灵阵的邪异力量,硬生生撞开那扇仙门。
三大氏族的密探如同暗处游走的骨影,四散奔赴大陆各处。他们四处散播流言、挑拨嫌隙,鼓动大大小小的势力彼此征伐。战火再一次燎原:从偏远地界骨校级别的小势力相互倾轧,一路往上蔓延到骨王、骨皇统辖的邦国,昔日暂时维持的盟约撕得粉碎。厮杀随处可见,战死骸与异族生灵的尸身,被一批批秘密收集起来,顺着隐秘的通道运往那片被三座巍峨大山环抱的辽阔平原。那里后来被生灵们惶恐地称作死亡平原。
三座大山的地底,各自开凿出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型石室。每一间石室中央,都涌动着一汪翻滚沸腾的暗红血池;骸罗噬、枯冥卟、蚀魂淡便各自栖身于血池深处,千米高的血脉巨躯大半隐在浓稠的血气之中,静静等待献祭大典的开启。他们派出麾下人手,四处搜捕活着的生灵,以威逼、蛊惑、哄骗种种手段,将无数族群驱赶到这片平原之上;但凡有敢于违抗不从者,便当场催动血脉之力,化作十几米、百米的可怖骨影,无情屠戮。
就在大陆重新陷入火海之时,深山磐石据点之中,喀刹迎来了一场至关重要的突破。
二十年苦修加上这两年临战磨砺,他体内磐石心法的纹路层层舒展,稳稳踏入了二阶一层。沉寂多年的血脉深处,那属于九道神光眼的第一道枷锁轰然松动。
那一日,据点演武场上,他闭目凝神,眉心一侧的眼窝微微发烫。待到睁眼时,一只崭新的竖瞳缓缓睁开,澄澈又锐利的淡蓝微光在瞳孔深处流转——第一只神光眼,终于觉醒。
这道蓝光便是破妄之能,可以穿透岩石、洞彻骨甲;配合早已臻至骨皇巅峰的流光拳,他一身战力较从前暴涨数倍。程铁蛋远远从虚空感知到这份变化,心中记得清楚:喀刹终究是大将之才,早年做蓝盗队头领时结下不少杀业、因果孽力未消,可以委以重兵,却始终不宜登临王座。
一支名为骸宫军的队伍,就此在群山之间亮出了旗帜。
由程铁蛋散布大陆的各族分身与喀刹一同统领,将士大多是当年浩劫里筛选而出、缔结过磐石本源契约的幸存者。这支军队有着和大陆上其他势力截然不同的规矩:逢敌之时,先列阵合围,以阵法与骨刃、血脉神通先声夺人;将对手打至士气溃散,并不像别处那样大肆屠俘。愿意诚心归顺、经过层层甄别者,便送往后方隐秘据点,接受教化、编入队伍;顽抗到底的才予以击退或是镇压。
独特的行事风格,让骸宫军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打越强。每扫平一处据点、击溃一支敌军,便有一批饱受战乱之苦的人慕名来投。他们借着各邦彼此混战、后方空虚的机会,果断向外攻城略地,一座座城寨、一片片沃土接连落入掌控。
各邦皇室的骸又惊又怒,前线还在跟邻邦死战,后院却被骸宫军搅得天翻地覆。万般无奈之下,一支又一支远征的骨皇大军只能仓促掉头,星夜兼程赶回本土平乱。借着这一阵乱局,骸宫军稳步推进,不出数年便稳稳拿下了枯骸星大半的疆土。
一场决定存亡的硬仗,在一处裂岩峡谷边上骤然打响。
那是一位性情凶戾的老牌骨皇,领着两万多名麾下精锐拦路阻击。开战号角一响,峡谷里到处都是骨刃碰撞的脆响。骨卒们保持寻常身形,举着裂脊骨斧、断脉骨枪彼此冲撞;带队的骨将们催动血脉,骨节“咔啦咔啦”节节舒展,身形拔到两三米高,脊背骨刺寒光森森;那位骨皇更是放开全部枷锁,百米高的庞大骨躯屹立在峡谷隘口,膨大的头骨与撑开如盾的肋骨,在尘土里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每一次挥动重骸骨锤,都震得岩壁碎石簌簌滚落。
“稳住阵形!”
喀刹一声喝令,纵身从阵前跃出。他平日里维持常人模样,此刻只将流光拳催动到极致,拳风裹挟淡淡的银白流光,一拳轰出便能震退数名骨将。那名骨皇见他年轻,心中起了轻视,大步踏来,骨锤带着山崩之势当头砸落。喀刹侧身闪避,拳影连绵不断,和对方在乱石之间激烈缠斗。
旁边一名骨将见首领占住上风,以为有机可乘,催动两三米高的骨躯,举着骨刺链从侧面猛扑过来。
就在这一瞬,喀刹眉心那只神光眼骤然亮起!
一道凝练如箭的淡蓝光束疾射而出——正是九道神光眼第一重的穿透神通。蓝光轻易洞穿了那名骨将坚硬厚实的外骨骼,直透血脉本源。那骨将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骨刺链脱手坠地,轰隆一声重重倒在碎石堆里,再无动静。
峡谷间的厮杀骤然一滞。
周围那些冲在前头的骸兵亲眼见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望着喀刹眉心那只微微闪烁蓝光的竖瞳,心底的勇气瞬间崩解。一部分人扔下兵器伏地请降;还有不少人不敢再打,转身便向着峡谷深处狼狈奔逃。后方那名骨皇见状,心头也生出几分忌惮,攻势不由得迟滞了几分。
骸宫军将士士气大振,顺势掩杀,将这支骨皇麾下的大军彻底击溃。
消息顺着风传遍大陆,骸宫军的威名更盛。
可谁也没有料到,暗处三大半步骨仙早已布下阴毒圈套。他们对外大肆散播谣言,污蔑骸宫军是祸乱世间的“妖军”,打着肃清妖孽的旗号,一面继续蛊惑各方势力彼此厮杀,一面引诱大陆各处生灵向着死亡平原聚集——那里早已布满层层叠叠的聚生噬灵阵。他们还刻意放出假情报,想把势头正盛的骸宫军一股脑引入这片死地,借全星势力之手将其围歼,省得这支日益壮大的力量坏了献祭大计。
远在帝皇珠内的程铁蛋,透过分身传来的讯息,将一切看得分明。
他本一直恪守“等时机”的准则,谨慎地避开容易沾染的庞大因果;心里清楚若是亲自深度插手一颗星球的浩劫,那滔天业力难免会缠上身,甚至扰动自己孕灵境界体内混沌世界的根基。可他也看得透亮:若是再一味避祸袖手旁观,任凭三位半步骨仙放手施为,无论他们冲击骨仙成功或是失败,海量生灵被血祭吞噬、地脉生机被疯狂透支,枯骸星迟早会彻底耗干本源,化作一颗如同月亮一般沉寂冰冷的死星。喀刹与骸宫军虽然成长迅速,终究还没到能独自抗衡三大半步骨仙的地步。
有些事,明明知其棘手,却不能不做。
一道沉静却清晰的神念,越过遥远虚空,传到每一位分身与骸宫军高层的心间:
“凡尚未踏入死亡平原的各部,即刻后撤,退至阵法势力范围之外,就地构筑防线。不必急于强攻,谨守对峙。”
军令迅速传达到前线。原本正向着平原方向稳步推进的骸宫军各部,有条不紊地停止前进、向后撤离。各邦势力早就多次领教过骸宫军的战力,见对方突然停步列阵,谁也不敢贸然率军深入追击。
辽阔的死亡平原之上,数百亿来自不同邦国、不同种族的生灵,还被蒙在鼓里。他们有的是被威逼驱赶而来,有的是听信流言主动前来,茫然地站在这片三面环山的土地上,尚且不知脚下这片大地早已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三座大山深处,地底血池之中。
骸罗噬、枯冥卟、蚀魂淡各自盘坐于沸腾翻滚的血浪之间。他们的九只眼睛此刻尽数染上一层浓稠的血红,周身血气翻涌不休,正贪婪地吸纳着从平原大阵源源不断抽取而来的浩瀚生机,向着那道骨仙境界的壁垒,发起孤注一掷的冲击。
灰色的劫雾盘旋在群山与平原上空,沉沉压落。
山雨欲来,生死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