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铁蛋缓步前行，一步一步踏入这片悬浮在帝皇珠内部虚空之中的神域，眼前便是蓝树宫。
那扇巨门横亘在他面前，整扇门板由如同深海寒冰凝固而成的幽蓝神玉铸就，无边无际，高大得近乎不可思议。门板之上，深深镂刻着一棵亘古长存的巨树，虬曲的枝干盘绕蔓延，从门的这一头伸到那一头，万千枝桠垂落，挂满形形色色、五彩斑斓的果子。每一枚果实的轮廓都清晰分明，有的似走兽蜷伏，有的似飞禽振翅，有的似刀枪剑戈静静横卧——那是烙印在玉纹深处的法则之影，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玉石的束缚，坠向凡尘。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凉温润的玉面，轻轻向前一推。
一声低沉悠远的嗡鸣从整座宫门深处震荡开来，厚重的巨门缓缓向内滑开，一股清润柔和、混着草木与星辰的长风迎面拂来，一整座浩瀚宏大的宫域，豁然展现在他眼前。
九十三座殿宇星罗棋布，错落排布在云海般的地面之上，拱卫着正中央那座直插天穹的九层主殿。分列东西两侧的偏殿足有六层之高，一千米的楼体刺破这片小世界朦胧的穹顶，殿墙流转着深浅不一的蓝光，远远望去，好似一片自虚海中浮起的玉楼群。而所有楼宇朝拜的中心，便是那座顶天立地的九层正殿。它拔地而起，直上数万米，巍峨苍茫。就算是见惯了九大陆万千雄城、万丈高山的程铁蛋，抬眼望向它的时候，心底也不由自主生出一丝渺小之感。
庭院之中不见青砖黄土，整片大地铺满一颗颗浑圆饱满的蓝色圆石。石头大小不一，表面莹润光滑，淡淡的蓝光从石核之中缓缓漾出，一道道光流顺着石缝交织缠绕，汇成一片波光粼粼的光海。他脚下一踩，靴底触到一片微凉，蓝光顺着脚尖轻轻散开，漾开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庭院里零散立着几棵奇异的果树，树干如同熔融后冷却的琉璃，半透明的树皮之下，微光缓缓游走，枝头上悬着一颗颗形态诡秘的果实。程铁蛋放出一缕神念轻轻扫过，心头猛地窜起一股刺骨的警兆，他连忙收回心神，不敢再深入探查。帝皇珠深处一缕朦胧残缺的意识，在他脑海里闪过碎片般的告诫：这绝非寻常灵果，乃是天地法则凝结而成。以他如今神元三层巅峰的肉身与神魂，若是贸然摘下一颗送入口中，根本承载不住那一缕世界本源的规则。血肉、经脉、魂海都会被狂暴的法则之力直接拆解，最后化作四散飘飞的能量气流，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
他抬眼望向帝皇珠更外围那片辽阔无垠的山野。那里溪流蜿蜒，古林丛生，无数翠绿色、形如嫩枝的果子挂满枝头。那是能量果，只凝聚纯粹浑厚的生命元气，能够温养肉身，弥补修为损耗，一颗便可延寿数十年乃至数百年，那才是此刻的他可以安心取用的补给。而这院内的果树，还有正殿上空那棵悬浮的巨树，结出的全是法则果实。近在咫尺，触目可见，中间却隔着一道天堑，只能远远观望，不可伸手触碰。
一条漫长的白玉长廊从宫门一直延伸到正殿大门，廊柱是半透明的蓝晶，廊檐垂落一缕缕如同蚕丝般细碎的光丝。一阵看不见的风拂过，万千光丝轻轻摇晃，洒下漫天浮动的光斑。程铁蛋顺着长廊稳步向前，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只有一声极轻的闷响，不会四处回荡，却像一圈圈涟漪，悄悄扩散到整座宫宇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他站在了正殿那扇更加庞大的玉门前。
抬手轻推，巨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一座浩瀚无边的议事大殿出现在眼前。
大殿开阔得像一方封闭的谷地。四周墙壁不是完整一块，而是被分割成无数道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就是一间间彼此独立的小屋，一扇扇蓝玉小门向远方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道封存了多少古老记录与来自星海各处的奇物。地面依旧是流转蓝光的圆石，墙角、高台边缘、立柱底下散落着无数五颜六色的奇石：赤红如奔涌熔岩，浅紫似暮云，灿金像凝固的日光，苍青如同沉睡远山。每一块石头都独自散发微光，万千道光芒在空中交错缠绕，织成一层朦胧浮动的光雾，笼罩整座大殿。
这里，是一座足以容纳亿万生灵共商大事的巨型庭阁。
大殿最深处的正中，安放着一张无比巨大的蓝色玉椅，高高隆起，俯瞰整座大殿。玉椅两侧，一排排座椅整齐铺开，一直延伸到大殿中段。每一张座椅前面，都横放着一条长长的蓝木长案，案面上的木纹如同流动的水波，一刻不停地缓缓舒展；每条长案左右两端，各摆着一枚鹅蛋大小、泛着柔和白光的晶石，静静散发出温润安定的光晕。
而在那张至高的蓝色玉椅正上方，虚空之中，静静悬浮着一棵通天彻地的光树。
它不是雕刻，也不是画出来的幻影，是一团流动又凝固在一起的本源之光。无数蓝色枝条向着四面八方舒展蔓延，密密麻麻挂满了果实。有的果子凝作飞鸟走兽、游鱼爬虫，万千生灵的模样栩栩如生，飞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腾空，猛兽好似马上便会低头咆哮；还有许多果子化作刀、枪、长弓、巨盾、战车的形状，一件件兵器静静悬在虚空。每一枚果实都轻轻震颤，一缕隐晦难测的法则气息顺着虚空缓缓流淌出来。
程铁蛋放出一缕小心翼翼的神念，靠近其中一枚形如苍鹰的果实。
仅仅一丝极浅的触碰，他整个魂海骤然巨震，仿佛伸手去托奔腾倾泻的山洪，神魂一阵剧烈刺痛，眼前微微发黑。那一股警告，比方才庭院里果树传来的还要强烈千万倍。他慌忙收回神念，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过了许久，那一阵眩晕才缓缓散去，魂海里依旧残留着一道被法则擦过的刺痛，提醒他刚才距离毁灭只差一线。
好险。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这一棵虚空蓝树，远比院中几株果树更加恐怖，每一颗果实都是更加完整厚重的法则碎片，超凡境界之下，连靠近都要万分谨慎，更不要说吞食。
程铁蛋缓步走到大殿正中那张至高的蓝玉椅旁，迟疑片刻，坐了下去。冰凉温润的玉面托住他的身躯，四面八方流淌的微光轻轻裹住他，无数细碎纷乱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神魂。他坐在这张巨椅之上，神念穿透帝皇珠的空间壁垒，望向外面辽阔的程帝星。
九大陆已经归于程国一统。民选任期制度、功德监察司、庞大的行动使网络，撑起了整颗星球如今的秩序。一座座学堂遍布城乡，木生心法走进千家万户；大江大河之上建起巨型水坝，一座座电站源源不断输出电力；无数远洋船队驶出港湾，沿着一路标记、修满灯塔的航线，驶向茫茫大洋。百姓耕田、做工、修行，积攒功德。世人大多以为功德只是官府卷宗之上一行行数字，一份份可以兑换灵液、争取升迁的凭据。可只有站在这般高度，他才能隐约察觉到那更深的一层真相：真正的功德，是亿万普通人心底生出的感念、信赖与期许，像无形的空气，飘荡在天地之间，汇成一条浩瀚无边的心念长河。账簿可以篡改，榜单可以舞弊，可这众生心底的认可，谁也偷不走，谁也夺不来。只要这股心念还在奔涌，人间的秩序便不会轻易崩塌。
当然，安稳从来都不是一潭死水。各处依旧有派系拉扯，有贪腐需要纠察，有天灾轮番降临，考验各地的储备与调度；遥远的西陆还陷在漫长的乱世里，旧王国崩碎，军阀厮杀，救民军如同星星之火，在山河之间慢慢扎根，无数行动使隐于市井乡野，耐心播撒文明的火种。外面的世界正在缓缓向前，一年又一年，一刻不曾停下。
片刻之后，程铁蛋从万千思绪里抽身，站起身，目光落在大殿四周那一排排紧闭的蓝色玉石小门之上。
他走上前，推开其中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