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全境安定的消息顺着飞云航线，跨过茫茫大洋，一路传回东荒大陆。
皇后杨春桃坐镇旧都，领着总务司、六部百官稳住东荒本土，调度粮仓、工坊与空行动港，源源不断把物资、医师、农师、新一批使送向西方。但远在万里之外的苍岚州，程铁蛋早已不在归航岛上停留。
归航岛只是西域外海一座中转补给之岛，一座巨大的灯塔、一座深水港、一座飞云机场，无数海船与铁鸟在此中转，千帆往来，商旅云集，却再也不是帝王驻跸之地。程铁蛋踏上苍岚州这片陌生大陆已经许多年，一座崭新的大城正在苍岚东部的大河沿岸一点点成型，名叫云沧城。
他把临时行在安在了云沧城。
这里西接西域，面朝大洋，向东可以眺望东荒，向南向北都有开阔海路通往更遥远的未知海域，正是整颗星球文明扩张最居中的一个支点。宽阔的大河自群山奔涌而出，千万条支流织成水网，沃野千里，河海相通。一座座码头顺着河岸铺开，轨道顺着码头向外延伸，空港里一架架油电驱动的飞云载具起起落落，烟囱升起淡淡的白烟，铁匠铺、学堂、医坊、粮库一间间拔地而起。来自东荒、西域、安沙岛的各族人在此落脚，街道上能听见几十种口音，街边摆着各地运来的货物，麻布、铁锅、草药、晒干的海产、印着程国文字的书卷，烟火气一日浓过一日。
西域平定，耗去了整整一百二十余年。
从最开始铁甲船队只能躲在外海岛屿，救起遇风暴倾覆的渔船，一点点换得零星信任；到安民驿顺着江河一点点往内陆扎根，医坊医治瘟疫，农师带去改良粮种，武师传授简化版的木生心法；旧王朝一代代在灾荒、内乱、流民潮里垮掉，厌倦厮杀的百姓主动靠近升起炊烟的驿馆；旧贵族里有人顺势转型，放下旧特权进入新的官府做事，也有人举兵顽抗，最后被自己治下已经觉醒的民众抛弃。这一条路走得极慢，流了无数人的汗，也淌了不少血，直到西域最后一座不肯归附的山城放下城门钥匙，官吏捧着户籍簿走进城中，西域才算真正归入程国治下。
西域尘埃落定这一日，云沧城城外，程铁蛋站在刚刚修好不久的观海高台之上，身边站着远洋都督、司天监正、各族长老，没有杨春桃——她还在万里之外的东荒，守着根基深厚的故土朝堂。高台以整块青石砌成，层层台阶直通顶端，栏杆上刻着山河海流的纹路，海风浩荡，吹起众人的衣袍。
远洋都督上前一步，双手捧上厚厚的一卷卷宗，封皮上烫着墨色：《西域全境图册》。他鬓角已经染了风霜，声音沉稳洪亮：“陛下，西域一域，道路通，空港成，羁縻府三百七十余座，郡县两百一十城，民籍已定，刑律通行。各地粮仓充盈，生死丹的分坊已经建起二十七处，寻常百姓只要安分劳作，都有机会换取丹药，延寿强身。”
海风卷起他的衣袍，远处大河奔流入海，无数帆船顺流而下，飞云机带着轰鸣从云沧空港起飞，掠过城市上空，飞向茫茫大洋。
所有人都等着陛下一声令下，调集更多舰队，向着大洋深处其余一块块大陆进发。不少将军、都督心里都在盘算：西域这条路既然走通了，照着这套法子，一块一块向外铺，迟早能走遍天下。军中不少年轻将领心气高昂，觉得铁甲巨舰、飞云载具在手，大可扬帆远航，兵锋所至，万国俯首。
可程铁蛋摇了摇头。
他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目光平静：“西域之路，是我们没有经验时，一步一步蹚出来的险路。那时候我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不知道别处的人长什么模样，不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风俗与仇恨，只能小心翼翼试探。如今我们有舰队，有铁鸟，有成千上万练过木生心法的行动使、医师、农师，有一整套安民驿与羁縻府的章程，不必再每到一块新陆地，都从头再蹚一遍一模一样的险路。但强大，从来不是我们到处出兵征伐的理由。”
他当着一众文武，颁下三道手谕，从云沧城发往四海所有港口与空港，一份传回东荒，交到杨春桃手里，由她传令本土各州遵照执行。
第一道：镇军以守土为责。已经归附的疆土，守住城池、驿道、港口，保境内百姓安稳；不许主动渡海，以大军兵锋叩击还没有通商往来的陌生国度国门。大炮、铁甲舰是护路的盾，不是敲门的锤，只护商船、使团与逃难流民，不主动挑起国战。
第二道：飞云远航机分作三队。测绘队只管丈量山河海岸线，记录洋流、风暴、可建据点的平地；赈济队只在大规模灾荒、瘟疫爆发之地，空投药囊、耐旱粮种，不落地驻军；通商护卫队跟着商船走，只护船队平安，不许上岸干涉他国朝堂纷争。任何一队，都不得随意轰炸城镇、惊扰村落。
第三道：向外派出的人，优先是商队、医师、教书先生、农师、修行武师。先通商互通有无，再救疫病饥荒，再教耕种土木、认字读书、锻体强身。人家愿意接纳，我们便建一座安民驿；人家心存戒备，只肯隔着海岸交换货物，那我们就守在海边，等时间给出答案。绝不强行闯山入林，绝不逼着任何一个部族、任何一个王国立刻改换律法风俗。我们带去的是一条活下去的新路，不是一把架在别人脖子上的刀。
手谕一出，云沧城很多将领心里并不服气。有人私下议论：我们连西域这么大一块大陆都稳住了，何必畏首畏尾？大好的船甲兵器，却只用来运布匹药材，未免太过可惜。流言顺着军营、工坊悄悄传开，不少老兵也跟着叹息，觉得陛下少了当年开拓东荒时一往无前的锐气。
程铁蛋听到流言，在观海台上对众臣说了一番话。
你们看见西域归服，看见飞云机飞得远，看见铁甲船坚不可摧，便以为我们可以凭武力，把文明塞到任何人手里。可你们不要忘了，我们为什么要走出去。从前东荒列国厮杀不休，人相食，邪术横行，多少人命填在战乱里。孩童被当成祭品，弱者被当作食物，贵族随意买卖百姓，千里土地荒无人烟。我们统一东荒，不是为了练出一支无敌舰队，跑到别的大陆当征服者。如果我们仗着船坚器利，到处攻城灭国，那我们就变成了从前那些暴君，只不过手里的兵器换了样子。”
“文明从来不是靠刀送出去的。刀只能夺下一座城，却夺不下人心。人心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少死于瘟疫，少饿死于荒年，孩子可以读书，人不再被当成牲口买卖，才会慢慢向我们靠近。急不得，也逼不得。我们能做的，只是把火种带到风能够吹到的地方，至于火种能不能生根发芽，要看那里的人自己愿不愿意伸手。”
这一番话传遍云沧城，再顺着海道飞向四方，渐渐压下了朝堂里想要快速开疆拓土的浮躁心气。将军们纵然还有不甘，也只能躬身领命，整顿舰队，重新规划航线。
宏大的向外铺开的大网，就这样缓缓张开了。
万吨铁甲舰一队一队驶出港口，船上不再塞满士兵甲胄，更多的船舱堆着布匹、铁锅、工具、成箱的草药、一袋又一袋改良粮种、一捆捆印好文字的书本；飞云远航机一批接一批升空，翅膀下挂着测绘仪器、望远镜、储存水文天气记录的箱子；一支又一支行动使团出发，他们不带多少兵，带着的是手艺、药方、种子、书本。很多使团一出去就是十几年，有人埋骨异乡，有人带着新奇的见闻回到云沧城，把远方山河的模样一笔一画绘到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