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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缓缓散尽。

屠横那支十二万五千人的西征兵团,终究没能踏平白河平原。一场从内部炸开的哗变,一场仓促混乱的会战,把他最精锐的野战兵团撕得支离破碎。最后他只收拢不到三万惊魂未定的残兵,一路向西,狼狈撤回岚城。沿途丢下无数破损的甲胄、翻倒的粮车、无人收拾的营帐,一路萧条,一路恐慌。

消息像一股呼啸而过的狂风,短短十几天,吹遍了整个苍岚大陆。

岚城、雁门关、东海各大港口、西南群山深处、大河两岸的一座座郡城坞堡,到处都在传这件事。说书人添油加醋,驿卒快马飞驰,世家大族关起门来连夜议事,山野之间流离的难民口口相传:一支名叫救民军的队伍,竖起一面绣着禾苗的白旗,硬生生打垮了屠横十几万大军。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预判,一场更大的兵戈马上就要来了。

魏岑调了两万边军向南移动,守住几处山口渡口,严令各郡加固城防,防备局势剧变;东海盟下令所有海港锁港半月,清点战船,征召船工民夫修缮沿海堡垒;西南群山里,苏芜把山潮军各支山寨的人马往东边收拢,盯着平原方向;就连夹在中间,一向左右逢源的孟敬之,也紧急封闭了梁川郡所有过河渡口,整军戒备。

天下所有手握兵权的人,都以为岑望会趁着屠横元气大伤,立刻整顿兵马,挥师西进,一口气连下数城,抢下大片土地,拉开群雄逐鹿的大幕。

可谁也没有想到,白河城外那座还只是土坯框架的临时都城,传出来的第一道总令,不是扩军,不是点将,不是出师檄文。

屯田,开矿,冶铁,筑新城;三年之内,不主动向外大举兴兵。

这道命令一出,救民军内部先掀起了波澜。

中军大帐是用粗木和厚帆布搭起来的,帐柱上还留着前几日大战溅上的暗红血痕。长案上摊着地图、户籍簿册、粮仓清单、铁矿勘探草图,三司主官又一次聚在这里议事,气氛紧绷,各执一词。

岑望一身洗得发白的熟皮甲,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他是带兵之人,见过太多尸横遍野的旷野,心里时时刻刻悬着一把刀。他伸出手指,重重点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声音沉而有力。

“诸位,我们赢了这一仗,靠的不是我们四万多本部士兵有多能打,是千千万万被抓来的苦兵,心里早就攒满了怨气,才肯站出来。可人心这团火,烧得猛,也熄得快。屠横还控着三百多万百姓,七十万兵马,只是折损了一支机动兵团,根基还在。魏岑、东海盟、苏芜、孟敬之,哪一家不是坐拥几十万大军?他们今天按兵不动,只是一时震惊。再过两三年,他们缓过神,粮草备足,又会纠集更庞大的队伍打过来。”

他抬起眼,扫过帐内众人。

“我们脚下这一块白河平原,四面敞开,无险可守。地盘太小,流民越聚越多,挤在一起,一旦被四面合围,便是死局。依我之见,至少向西拿下两座郡城,拉出一道缓冲地带,多占一些良田,多存粮草,才能长久立足。守在原地不动,就是坐以待毙。”

帐下不少营官、哨官纷纷点头。许多年轻军官,都是一路从乱兵、流民里爬出来的,受够了旧时代军阀的欺压,心里憋着一股劲,盼着能领兵出征,打出一片更大的天地。

政务司长方慎往前挪了一步。老人头发大半花白,眼角爬满深深的皱纹,这一个多月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眼底泛着浓重的红丝。他把厚厚一摞簿册推到长案中央,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数字:流民户数、无主荒地、残存的耕牛、种子存量、炭窑产量、铁矿预估、粮仓剩余存粮。

“岑统领,我给大家算一笔实在账。”方慎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到今日为止,在我们境内登记户籍,愿意留下来定居的流民,已经四十二万,而且每天还有成千上万逃难的百姓从四面八方往这边赶。旧时代战乱、大旱、蝗灾,把这片土地糟蹋得不成样子:河渠淤塞,沟渠崩塌,大片良田长满荒草,村落十室九空。耕牛不够,铁农具更是奇缺,很多难民手里只有一根木棍当锄头。”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粮仓账册。

“我们所有公私粮仓加在一起,存粮只够境内所有人勉强糊口五个月。就算秋天风调雨顺,第一批新粮下来之前,我们都要勒紧腰带过日子。如果现在大举出兵,十万大军开拔,人要吃粮,马要吃草,沿途征粮,可沿途郡县早就被屠横搜刮干净了,我们打下来城池,就是多了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城打下来了,守不住;粮草耗光了,只能灰溜溜退回来。一场空,还要白白折损士兵,寒了老百姓的心。”

方慎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一张刚刚画好的工坊草图。

“政务司的主意很简单:先寻铁矿,开炭窑,建冶铁工坊。炼出来的铁,一半打造刀枪、甲盾、箭矢,充作军备;另一半,一定要打造成犁、锄头、镰刀、铁锅。先让老百姓有好用的农具,把荒田重新开出来,疏通河道,挖新水渠,分荒地给流民,借给他们种子、耕牛。田地长出粮食,工坊造出器物,百姓有屋可住,有田可耕,秩序才算扎下根。再修筑一座真正的新城,不是给少数权贵躲起来享福的内城,是一座可以容纳几十万普通人,有集市、工坊、粮仓、医馆、学堂的大城。城墙护的是所有百姓,不是一小群当官的。”

“筑城,屯田,冶铁,不是躲起来苟活,是给自己打地基。地基没打好,就急着往外盖高楼,风一吹就塌。”

帐里安静下来。不少刚刚还跃跃欲试的军官,慢慢垂下了头。他们会拿刀打仗,可看着那一摞摞写满饥馑、荒地、缺粮的簿册,也渐渐明白,治理一方土地,远比打赢一场仗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