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缠在连绵的青山上，咸腥的海风从东方漫过来，吹得岩边的荒草乱晃。
呼延弘扶着冰冷粗糙的山岩，大口喘着气。一夜在幽暗潮湿的地道里穿行，早已耗尽了这群养尊处优的皇室族人仅剩的力气。皇子、公主、皇后，还有不到五十名护卫，一个个衣衫沾满泥土，发髻散乱，往日那些绣金的袍服被荆棘勾出一道道破口，哪里还有半分王宫贵胄的模样。
远方岚城上空，那一团遮天蔽日的黑烟还在升腾。三百余年的王都，已经落进叛军手里了。
“陛下！您听！”
一名护卫猛地按住腰间刀柄，脸色煞白，转头望向身后西边那条蜿蜒的山道。
风里，传来了隐约的隆隆之声。一开始很轻，像远处滚过一阵闷雷，片刻之后越来越清晰——是成千上万马蹄叩击土石的声音，混着骑兵呼喝、皮鞭抽打、甲片相撞的脆响。
“是追兵！是叛军的骑队！少说有一千多骑！顺着山路追过来了！”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大皇子呼延昭方才还梗着脖子，满心不甘，一口一个王室体面、千秋史书，此刻也不由自主攥紧了腰间那柄装饰远大于实战的佩剑，指尖冰凉。他可以嘴上说宁死不降，可以慷慨陈词死守气节，可当死亡真真切切朝自己奔来，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狂跳。
二皇子呼延瑾声音发颤：“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暗道出口这么隐蔽……”
“城里出了叛徒。”最年长的护卫统领咬着牙，“一定是我们走之后，留在内城的人里面，有人被叛军抓住，受不住酷刑，把城外这片山的方向招了出去。叛军首领屠横知道抓到陛下意味着什么，不惜代价，倾出精锐骑兵追来了。那方玉玺还在我们手上，谁拿到它，谁就能喊一声‘讨逆勤王’，哄住千千万万还念着旧朝的人。”
一千多骑兵。而他们这边，疲惫不堪的护卫只剩四十八人，大多连夜赶路，兵器钝了，弓弦松了，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快喝完了。身后是开阔的山道，没有城墙可以依托，没有壕沟可以阻挡，用不了半个时辰，马蹄就会碾到这片海岸山岩之下。
皇后脸色惨白，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三公主呼延玥。小姑娘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哭出声。昨日皇宫里，她还在为要不要投奔海外异邦争执不休，猜忌那些神秘海客是不是包藏祸心；可现在，所有那些长远的顾虑、高傲的揣测，一下子被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资格去不安，去猜忌，去权衡以后的荣辱得失。
呼延弘怀里紧紧裹着那块包着玉玺的粗麻布，冰凉的玉料隔着布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烧得不稳的炭。前一刻他还站在崖边，望着东方海面上一闪而过的灯塔电光，翻来覆去地纠结：投降程国，是寄人篱下，是呼延王族三百年来最大的屈辱，后世史书会怎么骂他？程国人会不会把他当成棋子，把皇室所有人软禁起来，甚至当做人质要挟苍岚剩下的各州郡？
可当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撞进耳朵里，这些念头一瞬间就被一股刺骨的恐慌冲散了。
他见过叛军破城之后的惨状。南部好几座郡城陷落，王族被拖到街市之上斩首，妻女被乱兵瓜分，尸身扔在乱葬岗任由野狗撕咬。那不是慷慨悲壮的殉国，是屈辱、肮脏、毫无尊严的死。
骄傲归骄傲，不安归不安。命要是没了，尊严、国玺、王室传承，全都是一场空。
“护卫统领！”呼延弘猛地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果断，“分出三十人，去西边山道隘口，布下阻拦！不用死战，只要拖上一个时辰！剩下所有人，护着皇室所有人，往东边滩涂跑！去找海！去找那些黑铁大船！”
这话一出，大皇子呼延昭脸色大变：“父皇！您真要……”
“够了！”呼延弘一声低喝，眼神凌厉，“现在不是讲脸面的时候！叛军来了，我们今天就得死在这里！那些海客就算再不可信，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们没有主动上岸屠城，没有到处劫掠百姓！他们收留逃过去的流民！我们先到海边，找到他们的船，先保住性命！剩下的事，活下来再谈！”
他心里哪里没有恐惧？他怕程国人把他们扣下，怕自己从一国之君变成寄人篱下的囚徒，怕呼延家的荣光从此烟消云散。可身后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在提醒他：再犹豫片刻，连赌一把的机会都没有了。
护卫统领不再迟疑，立刻拔出长刀，一挥手。三十名护卫调转方向，顺着山坡冲向西边那条唯一的山道隘口。他们知道自己大概率回不来了，可他们是皇室最后的亲卫，军令如山。岩石后面，树木之间，他们抽出仅剩的几副弓箭，搬起大块石头，在狭窄的山口匆匆搭建起一道简陋的障碍。
很快，山道入口处响起了厮杀的呐喊。弓箭破空，长刀相撞，惨叫顺着风飘向海岸。三十个人，要拖住上千骑兵，如同一块石头挡奔涌而来的洪水。
呼延弘不敢回头去看。他攥紧玉玺，一挥手：“走！”
剩下二十来名护卫护着皇室一行人，跌跌撞撞，顺着崎岖的小路往东边滩涂狂奔。荆棘划破衣袍，碎石磨破脚掌，皇子公主们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一个个喘得快要晕倒，可没有人敢停下脚步。身后山口的厮杀声越来越弱，那三十名断后的护卫，撑不了多久。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冲到了海边。
一片狭长荒凉的泥沙滩涂出现在眼前，潮水涨落，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痕迹，海风卷着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冰冷的水雾。茫茫大洋铺展在眼前，灰蒙蒙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际。远处零星露出几座光秃秃的小岛，岛上石砌灯塔高高矗立，油电机组日夜运转，每隔片刻，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束旋转着扫过海面。
可岸边空荡荡的。
没有船。
呼延弘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难道他们拼尽全力逃到海边，到头来还是无路可走？
二皇子呼延瑾慌了神：“船呢？那些黑铁大船呢？我们跑了这么远，难道来错地方了？”
“那些大船不会一直停在岸边。”护卫统领望向海面，眉头紧锁，“他们的巡逻艇会沿着海岸线来回巡查。我们只能在这里等，祈祷我们能等到他们，而不是先等来了叛军。”
所有人狼狈地挤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躲着海风，一个个心神不宁。呼延弘靠着礁石坐下，终于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喘匀，西边又传来了马蹄声。
山口的防线，破了。
残存的叛军骑兵分出七百多人，顺着山坡追了过来，远远已经能看见山坡上移动的人影，飘扬着叛军血色的狼头旗帜。距离这片滩涂，已经不到两里地。
“他们过来了！”一名放哨的护卫失声喊道，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呼延弘抬起头，死死望向东方的大海，眼底满是焦灼。不安、猜忌、不甘还盘旋在他心底，可求生的念头压倒了一切。他不再顾及什么国王的体面，掀开身上沾满尘土的王袍，用力挥动手臂，高声呼喊起来。护卫们也抽出身上仅剩的几面颜色鲜亮的旗帜，拼命挥舞。
“有没有人！海上有人吗！救命！”
海浪拍打着礁石，风声呼啸，他们的喊声很快被大海吞没。
就在几百名叛军骑兵快要冲下山坡，冲到滩涂边上的时候。
东边远一点的海面，水面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黑影。
黑影越来越大，低沉的内燃机轰鸣声顺着海风飘了过来。那不是风帆鼓起的木船，是一艘通体漆黑、船身低矮宽阔的铁甲巡逻艇。没有巨大的桅杆，船体侧面伸出长长的信号天线，甲板四周包着半人高的钢板护墙，一座可以转动的油电探照灯之外，还有两门小口径速射炮，炮口斜斜对着天空，炮身漆黑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