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日复一日吹过茫茫大洋。
七艘体型庞大的铁甲油电巨舰破开灰蓝色的海面,船身厚厚的锻铁外壳在日光下泛出冷沉的光泽,龙骨深处,油料引擎低沉轰鸣,一股股微热的废气顺着管道缓缓散入海风。这是程铁蛋亲率的先锋船队,数千名引气大圆满的行动使分列甲板两侧,一身灰黑色制式劲装,腰间佩着合金钢刀,背后挎着气铳,目光沉稳地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
他们不是寻常只会搏杀的武夫。出发之前,程铁蛋从全国千千万万的引气境修士之中千挑万选,每一人都学过测绘、水文、简单的矿石辨识,听过万国风物的讲义,懂谈判交涉的规矩。未来若是寻到可以扎根的新土地,这些人便是独当一面的官吏,是撑起海外疆土的梁柱。
先锋船队身后数百里之外,一支更庞大、走得更缓慢的船队紧随其后,那是标记船队。船上载着绘图师、水文工匠、浮标与信号发射器,他们不会抢在前面冒险,只等先锋船队留下信号浮标,便循着痕迹缓缓前进,仔细记录洋流、暗礁、风暴带,把一座座海岛、一片片渔场标绘在崭新的海图之上。他们不会靠近安沙岛,只在外海远远记下这座大岛的坐标,传回东荒。
至于基建船队,此刻还停靠在东荒各个港口。要等标记船队传回详实情报,朝堂反复商议妥当,调拨士兵、工匠、海量的钢材、发电机、建筑物料,才会扬帆出海。长明灯塔、临时航空站都还只是工部纸上的方案;卫星收发基地更是遥远的构想,眼下没有人能在这片大洋上建起它。
程铁蛋立在旗舰“归航号”的最前端船头,一身素色长衣,衣袂被浩荡海风扯得猎猎作响。旁人看不见,一层极淡的银白神元如流水般萦绕在他周身三寸,这是神元三层自然而然溢散出来的气息。千里之内,海面之下的暗流、云层里酝酿的风暴、深海中游动的庞然大物,全都逃不开他铺展开的神念。
神念只能看,只能感知万物的动静。
唯独对海中的走兽、游鱼、巨鳌海怪,他才能送出一缕极简单的情绪,一丝平静的信号:我无意惊扰,各安其道。这信号不是言语,只是生灵本能可以捕捉到的好恶,对人类,半分作用也没有。人心的想法、好恶,他探查不到,更没法隔空安抚或者威慑任何人。
十几吨、二十余吨的普通海兽,偶尔从船身不远处跃出水面,看见了这七艘钢铁巨物,接收到那一缕温和的神念信号,大多摇摆着尾巴便转身远去。偶尔有性情凶暴的巨鲨、巨型旗鱼执意冲撞舰船,不等程铁蛋出手,甲板上的行动使便会扣动气铳,或是纵身跃到近旁海面,凭引气大圆满的肉身力量挥刀斩杀。
只有那些体重达到百吨上下,如同小山一般的远古海怪,才值得程铁蛋亲自出手。到那时,银白的神元会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柄数百米长、流光四溢的光剑,寒光一闪,便斩断山海般庞大的身躯。自离开东荒的海岸线,这样凶险的相遇已经有过两次,每一次都让船上所有行动使更深一层明白,他们的帝王究竟站在了怎样一个遥不可及的高度。
这一日午后,云层薄薄铺开,阳光穿过云隙洒在起伏的浪涛上。
程铁蛋原本闭着双眼,任由神念往四面八方流淌,忽然之间,他微微抬眼,目光望向东南方。
“前方一百三十里,有一片陆地,岛上有大量活人的气息。”
他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舰桥每一位军官耳中。
那是一座被碧海环抱的大岛,神念扫过整座岛屿,沙滩、红树林、低矮的山林、蜿蜒的小河,一片片篝火升起的青烟,还有散落在岛上各处星星点点、成千上万道鲜活的气息。
整支船队立刻调整航向,顺着洋流,缓缓朝那片陌生的陆地驶去。
越靠近,船上的人便看得越清楚。绵长金黄的沙滩沿着海岸铺开,海边长满盘根错节、耐得住咸潮的红树,山林郁郁葱葱,飞鸟成群盘旋在树梢上空。程铁蛋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在心里给它定下名字:安沙岛。
岛上,五大部落与七个小部落世代在此生息。没有文字,没有铁器,只有打磨粗糙的石斧、削尖的木矛,兽皮和树皮缝成简陋的衣料裹住身体。部落之间没有长久的和平,为了一处更好的滩涂、一片能采到蚌贝的河口、一小片结果子的树林,便会拿起木矛石斧,互相厮杀劫掠,鲜血常常染红沙滩与林间小路。常年活在野兽、邻族偷袭的恐惧里,谨慎已经刻进每个人的骨子里。
这里的人大多只有一个单字的称呼,那不是姓氏,只是族人看见风雨草木、鸟兽沙石,随口唤出的一个声音,只有口头发音。等到将来有那么一天程国的人长久驻留之后,才会挑读音相近的汉字,一笔一画把这些名字记在纸上。安沙部落、礁石部落、红苇部落、白鸥部落、刺棘部落,五大部落盘踞在岛上最肥沃的几块土地;芒、雾、蚌、藤七个更小的部落,依附在大河支流与偏僻海湾。彼此各有仇怨,就算是同一个大部落里面,年轻人和老人也常常意见相左。
此刻,安沙部落的族人正在北边的沙滩上晒渔获。族长沙,一个皮肤黝黑、脊背宽厚的中年男人,腰间围着一张大海龟的皮,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硬木长矛。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身姿挺拔,眉眼干净,身上裹着几块缝在一起的树皮与鹿皮,乌黑的长发用一根藤条简单束起。族里人都唤她楸,是沙最看重的女儿,敢跟着男人下海撒网,敢独自走进林子采野果,遇事冷静,很多族人都愿意听她的主意。
最先看见大船的是几个在浅滩摸贝壳的少年。
他们忽然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海天之间,七座黑乎乎、闪着冷光的庞然大物,正顺着海浪慢慢飘过来。那不是木头扎出来的独木舟,不是他们见过任何一种船,巨大得像一座座会移动的小山。低沉、陌生的嗡鸣顺着海风飘上岸,怪诞又吓人。
一个少年吓得失声抽了一口凉气,不敢大喊,慌忙弯下腰,一把拉起身边同伴,低低急促地咕哝了几句。几个人连地上的贝壳都顾不上捡,猫着腰,头也不回地往红树林方向跑。
消息像一阵风,悄无声息传遍了海滩。
没有人敢留在毫无遮挡的开阔沙地上。妇人一把拽住自己的孩子,抱起晒好的鱼干,慌慌张张往后退;男人们抓起石斧与长矛,没有扎堆站成一排,而是三三两两,弯着腰,快步撤向沙滩后方那一大片盘根错节的红树林和缓坡矮林。不过片刻,方才还热闹的海滩一下子空了大半。
渔网还晾在木架上,几只空的蚌壳篮子散在沙地上,渔火剩下一小缕淡淡的青烟。人,全都藏起来了。
无数双眼睛,隔着红树交错的枝干、长草与土坡,偷偷望向大海。
大部分老人、妇女和孩子退到了更深一点的林子里;年轻的猎手分散在树林边缘,半蹲在灌木后面,矛尖朝外,只露出半张脸,屏住呼吸远远眺望。沙带着楸,躲在一处隆起的沙丘后面,沙丘前面长着一丛高高的茅草,刚好挡住他们大半的身子。
楸微微拨开一片草叶,目光紧紧盯住海面上那七艘铁壳巨舰,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她听老巫说过深海之中藏着可怖的海怪,可眼前这些庞然大物浮在水上,不拍浪,不嘶吼,只发出沉闷不停的嗡响,谁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有人心里怕得发抖,只想往山林更深处逃;也有年轻猎手压不住好奇,一点点往前挪,想看得更清楚些。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细碎不安的低语被海风揉碎,飘不远。他们的语言短促粗朴,藏在树丛里的每一句嘀咕,船上的人一句也听不清。
归航号在离沙滩一里远的海面停下,抛下沉重的铁锚,铁链哗啦啦沉入海水。几艘挂着白帆的小型接驳艇从大船侧面放了下来,程铁蛋登上最前面那一艘小艇,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却刻意没有拔出兵器的行动使。小艇破开浅蓝的海水,一点点靠近空荡荡的金色沙滩。
树丛后面的呼吸一下子更轻了。
有人攥紧了石头,有人把矛握得更紧,心脏砰砰直跳。沙的眉头死死拧着,一只手悄悄按住身边一个冲动、想要站起来的年轻猎手的肩膀,示意他沉住气。楸的睫毛颤了颤,视线牢牢锁在小艇最前方那个一身素衣的异乡人身上。沙滩是空的,可他一定已经察觉到了,这片海岸并不荒芜,无数双眼睛正躲在暗处,盯着他们每一个动作。
小艇靠岸,船板搭到温热松软的沙滩上。
程铁蛋踏上沙子,海风卷着细碎的沙粒吹过他的衣摆。他抬手拦住身后想要散开搜索的属下,独自向前走出几步,停在空旷的滩地上。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空无一物,没有拔刀,没有催动半分神元。他只能靠平静的站姿、摊开的手掌,给出一个最朴素的信号。
他不知道树丛后面藏着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是恐惧,是敌意,还是纯粹的好奇。他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的心意送到任何人心里。
四下静得可怕,只有海浪一遍一遍冲上沙滩,哗哗作响。红树林里偶尔传来一声海鸟扑腾翅膀的声响,随即又归于沉寂。
看不见人影,却处处都是目光。
大洋隔开的两个世界,一个站在明处,一个隐在暗处,就在这片名叫安沙的海滩上,遥遥对峙。
谁也不知道,今天这场沉默的初见,将会引向怎样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