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人草草填了肚子,驮着晒得干透的肉干、粗布袋裹着的炒面干粮,牵着驮马,队伍蜿蜒如长蛇,浩浩荡荡开进双林山。
此时已是午后,暖融融的秋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木枝桠,被切割成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泥土与落叶之上。双林山算不得名山大岳,连绵低矮的山峦起伏延展,一道狭长谷道被夹在两道坡度缓和、却绵延数里的土坡中间。坡地丛生着虬结的酸枣树与密不透风的老荆条,其间错落立着成片粗壮苍老的栎树,枯黄的落叶厚厚淤积在地,人脚一踩,便发出连绵细碎的沙沙声响。山岩裸露在外,百姓早年开山采石遗留的乱石成堆堆叠在高地边缘,棱角嶙峋,此刻尽数化作伏兵藏于崖边、蓄势待发的杀器。
刘虎翻身跃下马背,铁靴重重踩在棱角碎石上,铁甲甲片摩擦身旁灌木枝杈,响起一阵细碎刺耳的刮擦声。他抬手搭在眉骨处挡住斜落的日光,眯起一双锐利虎目,遥遥望向谷底蜿蜒曲折的土路。路面坑洼遍布,过往车轮碾轧出两道深陷的辙印,笔直通向双林县城的方向。山风横穿狭长山谷,呜呜低吼着穿梭林间,卷起尘土与枯叶飞旋而起,狠狠拍打在将士冰冷厚重的铁甲之上。
“所有人分散隐匿,不得随意拨弄草木,咳嗽、喷嚏全都死死捂在掌心里!”刘虎压低嗓音,黝黑粗犷的面皮紧紧绷起,下颌线条绷得发硬,眼角飞快扫过身侧一众将士,语气沉得像坠了铁,“谁耐不住动静走漏行踪,不必敌军动手,军法先行斩于阵前!”
一众将领躬身抱拳,腰身压得极低,转身猫着腰快步退下排布人手。近二十万大军不可能尽数藏匿在这片峡谷两侧,刘虎只精选三万精锐埋伏在两道山坡高地;其余自各县征调的县兵,一部分悄悄绕至谷口外侧密林隐蔽待命,另一部分赶回双林县城驻守,提防敌军分兵偷袭城池。士兵们纷纷扑倒在及腰的荒草丛中,随手扯过干枯野草盖在头盔与甲胄缝隙,长枪横搁身侧泥土,人人屏气敛息,连胸腔里的呼吸都刻意压得绵长轻浅。草丛蛰伏许久,蚊虫围着人脸嗡嗡盘旋,不少士卒小臂被荆棘划出密密麻麻细小血口,皮肉火辣辣地疼,却只是死死咬紧牙关,腮帮子紧绷,半个字的呻吟都不肯溢出喉咙。
山林死寂得令人窒息,唯有风吹树叶哗哗翻涌,偶尔远处传来野鸟受惊扑棱翅膀的微弱响动。时间一寸寸熬过去,日光缓缓向西倾斜,山谷里的阴影被越拉越长,凉意顺着泥土慢慢浸上铁甲。
一名短打装束的传令兵弓着脊背,手脚并用地从坡下树丛往上攀爬,粗布裤腿被荆棘划开数道大口子,额头上豆大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他爬到刘虎身侧,飞快压低身子,嘴唇几乎贴到刘虎耳边,用气音急促禀报:“将军!探哨回报,敌军离谷口不足三里,打前站的降兵仆役已经摸到山口地界了!”
刘虎五指骤然攥紧腰间刀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手腕青筋突突跳动。他锐利的目光横扫整片沉寂山林,嘴唇微抿几乎没有张开,仅从齿缝间挤出低沉命令:“所有人藏死!一动不许动!谁敢贸然露头,立斩不赦!”
传令兵飞快点头,身子一缩,顺着灌木丛悄无声息滑下坡,辗转传递将令。
不多时,谷底遥遥传来杂乱的马蹄踏地声与人声喧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率先踏入谷口的正是降将王豹。一身乌黑铁甲严严实实裹住周身,甲片缝隙凝着前番厮杀留下的暗红干涸血渍,一对缠银环的厚重长刀悬在马鞍两侧,沉甸甸的刀身压得马鞍微微向下凹陷。他胯下棕色战马焦躁不安地刨动泥土,前蹄翻起一块块土疙瘩,鼻孔不断喷出滚滚白气。王豹一手死死勒紧缰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脖颈微微转动,目光警惕地来回扫视两侧山坡茂密林木。
他身侧一名年轻降兵小将,身上皮甲多处撕裂破损,脸上交织着惶恐与急切。他微微俯身,半边身子凑向王豹,声音压得极低,一双眼底满是苟活的渴望:“王将军,穿过这道山谷,咱们就能直扑双林县城。若是能立下战功,多哥多大人便肯把咱们编入先锋营,往后再也不会被当成菜人宰杀果腹!”
“菜人”二字入耳,周围几名随行降兵浑身猛地一颤,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缩,脸上瞬间爬满挥之不去的惊惧。
王豹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冷哼,紧握刀柄的手掌发力,木头刀柄被攥得咯吱作响,眼底寒意翻涌:“想要活命,只能提着敌人人头换功绩。天狼人绝不会白白养活无用之人,一旦咱们失去利用价值,下一刻就会被拖出去充当军粮。传令下去,派人往两侧山林放箭,探查是否设有伏兵!”
那小将连忙抬手阻拦,脸上浮出一层侥幸,仰头望向密不透风的山林:“将军,您未免太过谨慎!天狼铁骑一路破关屠城,沿线州县百姓早就逃空,双林县守军怕是早就弃城奔逃,谁会守着这片荒山野岭设伏?您瞧这山坡乱石遍地、草木杂乱,哪里藏得住大批人马?咱们切莫在此耽搁,抓紧穿过山谷拿下县城,早日投奔先锋营才是正事!”
王豹抬眼细细打量两侧山坡,入目只有乱石荒树,看不见半个人影。心头紧绷的警戒不由得松了大半,他短暂思忖片刻,觉得属下所言有理,当即扬手一挥缰绳:“走!全速穿过山谷!”
上万降兵跟在王豹马后,杂乱的脚步踏入狭窄谷道,人声、马蹄声、兵器磕碰声在山谷间来回回荡。队伍一路向前推进,安然穿过整片峡谷,两侧山坡自始至终寂静无声。王豹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地,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加速,径直朝着双林县城疾驰而去。
山坡高地上,一名副将匍匐在刘虎身侧,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抠着身下泥土,压低声音请示:“将军,要不要此刻冲杀下去?”
刘虎轻轻摇头,视线牢牢锁死谷口来路,眼神冷冽如寒冰:“放他们过去。咱们真正要阻击的是天狼铁骑,这些不过是受人驱使的降卒。双林县城内有王狼统领数万兵马驻守,王豹一行人闯进城内,不过是自投罗网,不必在此浪费箭矢滚石。”
众人继续屏息蛰伏等待,约莫一炷香光景,谷口方向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马蹄轰鸣,如同惊雷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