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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深宫惊祸起,青云袖手观。

深宫的另一处地界,层层迂回曲折的宫道穿插在雕花回廊与雅致院落之间,青石板路面长年有宫人细细擦拭,边角缝隙里仅生出几缕细弱青苔,两侧廊下悬挂着青玉流苏宫灯,晚风拂过,灯穗轻轻摇晃,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邹琴琴心中焦灼万分,一路步履匆匆,宽袖随着快步走动来回摆动,裙摆扫过阶前盛放的木槿花丛,却半点心思都无暇分给周遭精致景致,不敢有片刻停顿。她穿过一重又一重朱红院门,门钉鎏金,院墙高耸,隔绝了外界大半声响,几经辗转,终于踏入陆贵妃栖身的凝华寝殿。

守在殿外的两名青衣宫女见到来人,目光微微一动,连忙躬身屈膝行礼,脚步轻缓快步上前通传,而后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垂着头引她缓步走入殿内,全程不敢随意抬眼打量。

抬眼望见端坐紫檀软榻上的陆贵妃,邹琴琴心头积攒的惶恐瞬间翻涌上来,连忙快步上前屈膝俯身,腰背弯得极低,规规矩矩行了整套完整的宫廷大礼,鬓边珠钗随着动作微微轻响:“臣妾见过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陆贵妃原本正指尖捻着一卷素白诗卷,见她这般郑重行礼,当即放下书卷,起身快步上前,伸出白皙纤细的手稳稳将她搀扶起来,眉宇间褪去后宫妃嫔一贯对外疏离客套的冷淡姿态,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温和笑意,说话的语调亲昵自然,全然抛开了森严的尊卑隔阂:“嫂嫂不必在我面前恪守这些繁文缛节,咱们本是一母相连的至亲骨肉,私下独处何须这般拘谨拘束,快快落座闲谈。”

“多谢娘娘体恤。”邹琴琴依言缓步走到一旁梨花木座椅旁坐下,指尖无意识攥紧身前锦缎裙摆,紧绷的脊背依旧不敢放松,心头沉甸甸的重压压得她喘不过气。

陆贵妃将这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底已然察觉事情不妙,无奈浅浅一笑,抬手朝着殿内一众伺候的宫人扬声清晰吩咐:“你们尽数退至殿外长廊值守,没有我的亲口传唤,半步不许踏入寝宫之内。”

一众宫人齐齐躬身应喏,脚步声放得极轻,鱼贯陆续退出厚重雕花殿门,两扇木门被外侧宫人缓缓闭合,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殿内只余下姑嫂二人,再不必提防隔墙有耳。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惶恐焦灼再也无法压抑,邹琴琴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意,鼻尖微微发酸,她刻意死死压着喉咙里颤抖的声线,指尖死死绞着衣料,语气裹挟着无处排解的慌乱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妹妹,出事了,小虎闯下滔天大祸了。这件事若是处置不当,咱们两家传承百年的根基,怕是要一朝倾覆,满门老小都要落得凄惨下场。”

陆贵妃脸上方才温和舒缓的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心头猛地一沉,周身温婉柔和的气息骤然紧绷,她身子下意识微微向前倾,一双凤眸紧紧锁住邹琴琴,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强压的镇定,连忙追问:“究竟发生了何等天大的变故?嫂嫂先稳住心神,慢慢把事情的完整原委讲清楚,切莫自乱阵脚。”

“前些时日,小虎年少轻狂,同征安王爷府的嫡世子窦玄龙,为争夺一名街边乐姬意气相争,二人皆是少年心气,骨子里傲气互不相让,谁也不肯低头退让,私下悄悄相约去往仙侠谷外侧荒无人烟的黑风密林私下决斗。”邹琴琴语速越发急促,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深深的无力与后怕,喉头微微发紧,“二人缠斗之时早已失了分寸,拳脚下手全无轻重,一番拉扯冲撞之下,竟失手活活害死了赵石老王爷的嫡孙,那可是血脉纯正、陛下格外看重的皇室嫡系子弟,身份尊贵无比。”

说到此处,她肩头微微发颤,眼底满是绝望:“如今整件命案彻底败露,人证物证俱全,小虎与窦玄龙双双被打入阴森刺骨的诏狱天牢,牢中酷刑无数,二人身家性命全然悬于旁人一念之间,生死全然不由自己拿捏。我们陆家所有兵权势力根基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涵州,我孤身一人困在深宫之内,身边没有可靠心腹能够在外奔走筹谋,眼下六神无主,翻来覆去思量多日,完全寻不到半分脱身的出路。我心里清清楚楚,陛下近些年一直都在暗中伺机打压敲打手握重权的世家权贵,这场血淋淋的人命大案,恰好递到他手中,成了能够拿捏我们两家最锋利的把柄。”

视线挣脱深宫层层高耸冰冷的朱红宫墙,镜头骤然拉远,越过千里迢迢的城池官道,落在北境涵州最为贫瘠荒凉的青河县。白杨村后方连绵起伏的青云岭群山深处,一座隐于茫茫云雾林海之中的古朴神宫静静盘踞在一座不起眼的矮小山头上。四周群山层峦叠嶂,高低错落的林木层层叠叠环绕山体,方圆数十里尽是荒芜枯树与寸草难生的贫瘠干裂土地,天然形成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再加上密林深处布置的多重迷踪阵法,彻底隔断凡尘喧嚣。世间除了神宫内部自家心腹之人,外界朝堂、藩王、世家,没有任何人知晓这座隐秘殿堂的真实存在。

神宫主殿之内,经由层层护山大阵柔化了外界刺眼天光,殿内光线温润柔和,空气中常年漂浮淡淡的灵木清香,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纷扰喧嚣。程铁蛋一身素色简约长袍,神色沉静无波,稳坐在大殿正中厚重漆黑的黑石宝座之上,指尖缓缓摩挲着一张张由麾下暗探踏遍千山万水、冒着重重风险传回的细密情报纸页,纸上工整记录着各州城大小动静。

自从意外踏入这片流海大陆,穿越至此,他心底始终恪守一条不容任何人动摇、刻在所有属下心底的铁则:自身眼下根基尚且单薄,纵使手中握有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之不得的仙法、固本延寿丹药,也绝不能在外展露半分超凡力量。大赵王朝皇室底蕴绵延数百年,各地藩王、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权力大网,一旦自身身怀仙术、手握秘宝的秘密被朝堂权贵察觉,无休止的拉拢、威逼利诱、重兵围剿将会接踵而至,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向身侧垂手恭谨侍立的杨春桃,沉稳厚重的嗓音在空旷辽阔的大殿之内缓缓响起,余音轻轻回荡:“春桃,咱们安插在外搜集各地情报的人手,如今整体规模、分布布局如何?”

杨春桃闻言立刻躬身垂首,腰背挺直,恭谨条理清晰地回话:“回宫主,我们布下的一众暗子,已经悄然渗透进大赵两京十八州所有核心世家王府、繁华大小城池之中,外围基层成员遍布各州乡下集镇、山野街巷。就连戒备森严、常人难以涉足的皇宫之内,不少地位不高的内侍、底层宫女也被我们暗中拉拢收买,帝王赵念坐在朝堂之上的每一步算计、每一场权力布局,经由这些深埋的眼线,都会一字不差尽数传递回青云岭。老皇帝年事已高,垂暮之年一心想要剪除手握兵权的地方藩王势力,收拢天下兵权,巩固赵氏皇室独揽大权的格局。北境、南境两地暗流接连涌动,各方势力互相倾轧、内斗洗牌,已然走到王朝权力更迭的关键节点。不少在外奔走的外围属下纷纷传信提议,我们不妨趁此乱世暗中扶持其中一方势力,借机顺势拿下整片大赵江山,不动声色壮大我们自身潜藏多年的隐秘力量。”

程铁蛋指尖骤然重重按压在情报纸面记录扶持势力提议的一行文字上,原本平和冷峻的神色骤然凝重紧绷,目光扫过殿内立着的数名下层管事,一字一顿,清晰定下整个神宫所有人都不可逾越的铁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我们绝不主动插手大赵朝堂内部的任何纷争。”

他顿了片刻,目光扫视下方众人,继续沉声下达严苛指令:“即刻传下全域严令,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眼线暗子,不许主动释放一丝一毫属于我们自身的踪迹。但凡有任何人擅自掺和藩王、皇室、各大世家之间的权力博弈、恩怨争斗,接到消息后必须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返回青云岭神宫领受宫规惩处。一众暗子只需要日复一日安静记录各地发生的大小琐事、民间百态、朝堂动向,经由沿路设立的隐秘据点层层汇总整理,最终全数稳妥送至青云岭主殿。若是哪位属下怀着一己私心,私下偏袒、帮扶任意一股朝堂势力,轻则永久驱逐出神宫,切断所有灵气庇护、丹药供给,永不得踏入青云岭半步;重则依照神宫严苛祖制处以极刑,绝不姑息。”

在他长久深思的筹谋之中,皇室算计削藩,世家彼此倾轧争夺资源,边境外族诸国伺机蚕食大赵国土,各方势力无休止互相消耗内斗,恰恰是青云岭神宫默默积蓄底蕴、安稳发育的绝佳时机。只要麾下所有人全部置身这场天下棋局之外,不偏向任何一方,便永远不会被任何朝堂派系抓住把柄,自身仙法与丹药的核心秘密,便能长久掩藏在这片深山迷雾之下,不急不躁,静静等候最合适的入局契机。

杨春桃望着宫主肃穆深沉、目光长远的神情,瞬间明白他看问题远比所有在外奔波的属下都要长远通透,心中不敢生出半分异议,躬身郑重俯首,许下约束全体在外人员的承诺:“属下牢记宫主全部训示,必定严格管束所有在外人员恪守本分,安分收集情报,绝不越雷池半步,若有违规之人,第一时间传回岭中处置。”

话音落下,整座云雾常年笼罩的神宫再度归于一片安然沉寂,清风穿过殿外成片灵木,送来淡淡的草木香气。任凭千里之外深宫暗流汹涌、世家子弟身陷牢狱绝境、一众手握兵权的藩王彼此猜忌拉扯、朝野上下风波不断,这片藏身于群山云雾之间的隐秘之地,始终稳稳游离在整片王朝的权力棋局之外。外界无论如何争斗厮杀、权力更迭,神宫之中所有人依旧按部就班打理灵田、炼制丹药、训练护卫、收集情报,稳步发展属于自己的一切,不受外界半点风波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