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紫檀立柱森然挺立,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东西两班,鸦雀无声。殿中只余御炉燃香细微升腾之声,静得落针清晰可闻,沉沉压抑如乌云覆顶,压得满殿人心头喘不过气。
忽有一名身着青色补子的西疆巡道文官快步踏出班列,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裹挟一路急奔的焦灼,朗声启奏:“启奏陛下!西部边境突逢百年不遇酷寒寒潮,一夜骤降数十度寒霜,沿线万顷春田青苗尽数冻成枯炭,草原各部牛羊马匹成片僵毙,旷野之上冻殍横陈。边地百姓无厚衣御寒、无存粮果腹,风寒恶疾遍地滋生,地方急报频传,疫气已有四处蔓延之兆!西部诸位藩王联名递上泣血急折,恳请陛下速派太医院御医随行赈灾,同步调拨官仓粟米、御寒棉麻,即刻起运,救万民于冻馁之中!”
话音未落,另一侧队列里,漕运御史攥着浸透汗湿的急报卷宗大步出列,袍角翻飞,语调满是惶急:“皇上!江南六州连遭七日倾盆暴雨,江河堤岸多处溃决,滔天浊浪席卷州县!沿江十二座城池尽数被大水吞噬,屋舍、良田、仓廪尽毁,数百万百姓家园尽失,流离于堤岸荒滩,饥寒交迫、朝不保夕。臣恳请陛下火速拨付内库赈灾银、常平仓储备粮,遣得力官员南下,安抚流民、疏浚河道、掩埋溺亡尸身,以防水患次生瘟疫!”
一北一南,一重寒一洪涝,两道灭顶灾报接连砸在金銮大殿,重重压在大赵江山之上。各处灾情皆要国库出钱、官仓出粮、朝堂出人统筹处置,桩桩皆是耗银耗力的烫手难题。龙椅之上,帝王赵念指尖抵着冰凉龙案,一字一句听完两桩噩耗,两道浓眉死死拧成川字,胸口沉甸甸坠着化不开的愁苦,阵阵眩晕席卷而来,连日不眠理政的疲惫尽数翻涌。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躁郁,指节轻叩案上鎏金镇纸,沉稳沉声颁下口谕,条理分明:“传朕旨意,以李海为西部安抚使,总揽西疆寒潮赈灾全局,太医院御医周文彬领三名医官随行,专司疫病诊治;张华为江南安抚使,全权督办江南水患善后,户部主事苏景元随同南下,统管钱粮分发、流民安置。户部即刻清点京中官仓存粮、国库存银,兵部调拨沿途驿站车马、沿路戍边辅兵协同押运,粮草药材分东西两路星夜加急送往灾区。其余各府州县细碎民情、寻常地方政务,暂且全数封存归档,待南北灾情彻底平息,再择吉日逐一细议处置。”
连日天灾人祸耗尽他心神,此刻再无半分余力处置余下朝务。赵念抬眼扫视阶下神色忧虑的百官,嗓音裹着难以掩饰的深重倦怠:“今日早朝到此为止,退朝。”
满朝文武两两对视,眼底藏着各自的忧心,却无一人敢多言进谏,齐齐躬身伏拜,山呼之声整齐却黯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按次序躬身退离大殿,赵念一刻也不愿留在这片压抑沉重的前朝,转身快步走下丹陛,径直返回龙溪殿。殿中名贵龙涎香缓缓缭绕,却半点驱散不散他心底郁结的愁闷。他在殿内来回踱步,时而驻足望向窗外阴沉天色,时而负手长叹,坐立难安,满腔帝王苦楚无处倾诉,久久心绪难平。
半晌,他停下徘徊的脚步,不受控制踏出殿门,脚步自然而然偏向陆贵妃居住的清漪宫。
清漪宫外值守宫人远远望见明黄九龙龙袍,慌忙伏身跪地,齐声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陆贵妃听见外头动静,连忙亲手掀开珍珠门帘快步走出,一身素色柔裙,盈盈屈膝行礼,眉眼温顺柔和,不见半分骄矜:“臣妾见过皇上。”
赵念抬手虚虚一扶,眉宇间疲色浓重,轻声叹道:“朕今日朝堂祸事接踵而至,万千烦忧堵在心口,心绪纷乱难安。爱妃陪朕去院中海棠树下小坐,备几碟清淡小菜、一壶温酒,陪朕闲话片刻,稍稍纾解心中重压。”
“臣妾遵旨。”
侍立一旁的贴身宫女立刻躬身领命,脚步轻快退下去置办。不多时,庭院盛放的海棠花荫之下,青石小桌已然布置妥当,精致冷碟、温热小炒错落铺陈,白玉酒壶浸在温水之中温着,清甜花香混着醇厚酒香,缓缓在庭院间漫开。
赵念与陆贵妃隔桌相对而坐,二人举杯轻轻相碰,清冽酒液入喉,稍稍冲淡几分压在心头的千钧重担。他望着树下飘零粉白落英,缓缓袒露帝王难言的煎熬:“如今天下四海天灾四起,边境暗流涌动隐患重重,苍生深陷苦难泥沼。朕坐拥万里锦绣河山,手握生杀大权,可每逢灾乱,处处束手束脚,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坐得实在煎熬难当。”
陆贵妃执起酒壶,细细为他斟满杯中醇酒,垂眸安静聆听,语声轻柔温婉,满是体恤:“皇上日日将天下万民放在心头,夙兴夜寐操劳朝堂诸事,实在辛苦。只可惜臣妾身居深宫院墙之内,不懂朝堂政务、边关兵戈,无半分能力替皇上分担分毫烦忧,心中时常愧疚。”
赵念一声轻叹,抬眸望向她,目光褪去朝堂帝王的冷硬,添了几分温和暖意:“深宫女子足不出宫墙,何来分忧的门路?倒是朕近日看你时常暗自蹙眉,莫非心底藏着难以释怀的心事?”
陆贵妃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迟疑,轻轻垂首,柔声回话:“臣妾那点儿女心事,比起江山社稷不值一提。只是日夜牵挂北境陆氏王府,千里相隔音讯阻滞,不知府中老小、父兄近况如何,每每入夜便暗自牵挂难眠。”
赵念听闻,当即心生体恤,张口便准下恩典:“既然心中惦念娘家亲人,朕明日便下旨准你出宫归陆府探亲,与家人相聚数日,也好宽解郁结心绪。”
陆贵妃眼底瞬间漾开真切动人的喜色,当即离席跪伏在地,叩首谢恩:“臣妾叩谢皇上体恤隆恩!”
她重回座位,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玉杯,顺势柔声进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臣妾虽不能插手军政朝堂,但娘家王府常年收留诸多饱读诗书、胸藏韬略的门客贤士。明日回府探亲,臣妾便将一众能人志士的出身、专长、谋略才干整理成册带回宫中,或可为皇上举荐可用之才,稍稍替陛下分担朝堂重担,消解几分烦忧。”
清漪宫内温言软语,陆家借贵妃暗中铺陈后路、蓄积人脉;千里之外,风雪漫天的北境陆王府,已是风声鹤唳,满堂雷霆暴怒。
镇守北疆的藩王陆胜,方才收到京城邹琴琴八百里快马加急送来的密信。此人半生驻守边关,历经无数沙场风浪,素来沉稳隐忍,喜怒从不显于颜面。可拆开信纸,逐字读完信中所述祸事,那张常年冰封、不见波澜的面庞骤然铁青,凛冽寒气席卷整座议事厅堂,周遭空气似是瞬间冻凝。
只听“啪”一声刺耳脆响,陆胜将密信狠狠掼在梨花木大案之上,指节死死攥紧,泛出青白血色,压抑不住的怒吼震得梁柱微微震颤,响彻全府:“好一个孽障逆孙!胆大包天、目无王法!竟敢在皇城禁地聚众斗殴厮杀,此番更是鲁莽糊涂,失手害死赵石老王爷嫡孙!这逆子是存心把整个陆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要逼得老夫阖门上下尽数陪葬!”
滔天怒火在胸腔反复冲撞翻涌,陆胜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硬生生压下几乎失控的戾气。纵使孙儿犯下滔天大罪、罪责难赦,可终究是陆家血脉骨肉,他万万做不到冷眼旁观,任由晚辈在皇城刑场问斩。营救之事,势在必行,容不得半分拖延。
可北境藩王权责律法死死束缚在前,他不敢有半分逾矩迟疑,当即伏案提笔,亲手写下一封满含愧疚自责、言辞恳切的请罪折。待墨迹干透,立刻传唤心腹精锐侍卫,命其日夜兼程、快马奔赴京城,将请罪文书送入皇宫,主动向陛下领罪认错,只求稍稍减轻罪责。
无独有偶,另一处边境镇守藩王窦呼远,同日收到王府自京城传回的加急书信。得知自家孙儿窦玄龙在皇城闯下杀人弥天大祸,窦呼远气得浑身剧烈颤抖,怒火直冲头顶,对着厅堂一众侍从连声痛骂孙儿行事冲动、莽撞无能,一朝闯祸,险些毁掉窦家世代根基。
他处境与陆胜如出一辙,来不及深思谋划,匆匆草拟认罪请罪奏本,派遣贴身亲信快马入京递折求情。
两位手握数万边境重兵的藩王心中皆是透亮,此事凶险至极,半步差错便是灭门之祸。依照大赵国铁律,镇守疆土藩王若无陛下亲笔传召圣旨,私自离开封地奔赴皇城,等同于谋逆重罪。轻则剥夺王爵、全数收回兵权,终身圈禁王府;重则抄家灭族,株连五服老小,半分侥幸都赌不起。
二人远隔千里边关,手中虽掌雄兵,却被严苛律法捆住手脚,纵有满心焦急担忧,也是鞭长莫及,半点忙都帮不上。万般无奈之下,二人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皇城王府内的女眷,盼着她们入宫多方周旋,跪在圣驾面前苦苦哀求,拼尽一切保全晚辈一条性命。
广袤北境大地之上,暗流汹涌奔涌,各方势力积怨彻底爆发,矛盾激化,乱作一团。
安北侯与安远侯两大世代戍守边关的勋贵世家,多年积压仇怨根深蒂固,如今因皇城命案牵连,往日藏于台面之下的矛盾彻底撕破脸皮。二人暗中相互较劲、处处针锋相对,私下豢养死士,轮番暗杀对方宗族亲眷、麾下心腹得力将领,手段阴狠凌厉,边关暗处死伤接连不断,风波日日不休。
除此之外,北境其余两位异姓藩王,还有亲王赵褚麾下一众与万枫、沈飞白两位侯爷交好的军中将领,接连遭到不明势力暗中针对,军营之中频频传出将士深夜遇袭重伤、殒命的消息。军营上下人人自危,军心动荡涣散,无人安心戍守边防。
剩余三位驻守北疆的王爷追根溯源,心知边关所有动荡、朝堂潜藏祸事,根源全都落在陆胜、窦呼远两家闯祸晚辈身上,心底积攒满腹怨气,私下四处埋怨指责两家行事不知收敛,无端连累整个北疆诸府。
偌大北疆疆土,藩王、侯爷、各路军中将领互相猜忌敌视,暗处厮杀争斗从未断绝。整片北疆早已风雨飘摇、乱象丛生,只待一点星火落下,便会掀起席卷边境的更大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