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量”二字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在场一众出身名门的王府世子闻言皆是心头一凛,纷纷收敛神色,彼此飞快对视一眼,谁都不愿率先接话。一时间雅间之内寂静无声,众人各寻由头掩饰心绪,有人端起茶碗慢条斯理抿着茶汤,目光游离不敢直视场中二人;有人侧过身子望向窗外层峦叠嶂的山色,装作沉醉山间秋景;还有人抬手慢条斯理抚平衣衫褶皱,举止从容内里却满心谨慎,个个都恨不得将自身气息尽数收敛,缩在席位之中置身事外,只当未曾听闻这二人言语间暗藏的凌厉机锋。
这群世子自幼生长在皇城权贵圈层,自幼耳濡目染朝堂纷争与世家博弈,宫中私下交锋、权贵子弟明争暗斗的场面早已见得数不胜数。陆小虎与窦玄龙二人乃是皇城之中出了名的死对头,平日里碰面便是言语互怼,表面维持着世家子弟该有的谦和客气,心底里却暗自较劲,事事都要分出高下,暗中更是处处提防打压,恨不得寻得机会将对方彻底压下。这般针锋相对的对峙场面,旁人最是不敢轻易掺和,稍有不慎便会卷入二人恩怨纠葛之中,平白无故引火烧身,落得两头不讨好的境地。
安安静静坐在厅堂偏僻角落的宁远侯世子赵明远,方才还暗自盘算着寻个合适时机起身,主动上前与性情爽朗的陆小虎寒暄攀谈,拉近彼此之间的交情。可听清这几句暗藏锋芒的对话之后,他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咽了回去,已然微微抬起的身子又悄无声息落回座椅之上,慌忙端起身前温热的茶盏埋头大口饮茶,仿佛杯中清茶乃是世间难得的琼浆玉液,香醇滋味万般难得,多饮一口都是福气,借此举动彻底避开这场无形交锋。
陆小虎听完窦玄龙暗藏深意的话语,脸上不见半分恼怒愠怒,反倒扬起一抹愈发随性洒脱的笑容。他从容抬手捏起桌案上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轻轻咬下大半块,不急不缓地在口中细细咀嚼,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眸自始至终稳稳落在窦玄龙身上,未曾有过半分偏移。待到口中糕点缓缓咽下,他才不紧不慢开口应声:“窦兄说得极是,行走世间,立身行事,分量二字的确最为要紧。”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下所坐的厚实实木座椅,坚硬扎实的木椅稳稳扎根地面,任凭轻拍依旧纹丝不动,尽显沉稳牢靠。“我生性素来直白实在,向来不拘小节,无论身处何等席位,坐在何处都能坐得安稳踏实。反倒不像有些世家公子,外表看着身形清瘦单薄,骨子里心气倒是极高,偏爱往权贵云集的热闹地界扎堆凑热闹,全然不顾自身底气不足,只怕旁人稍稍碰撞一二,便难以稳住身形。”
这番话语说得直白通透,丝毫没有拐弯抹角,堂内其余世子再也无法故作淡然隐忍,不少人嘴角微微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强忍着心底笑意不敢表露分毫,心底皆是了然清楚。陆小虎此言分明是当众打趣讽刺窦玄龙身形清瘦单薄,看着便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论体魄气势、自身底气,远远比不上他身强体健、行事坦荡的底气十足。
窦玄龙听闻这般直白讥讽,脸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该有的清冷淡然神色,不见丝毫恼怒失态,唯有手中握着精致茶盏的修长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他垂眸低头望向盏中澄澈透亮的清茶,清冽茶汤平静无波,清晰映照出他半边冷峻孤傲的面容,眉宇间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
沉寂片刻过后,他低声轻笑一声,语调平缓温润,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厅堂之内每一个人清晰入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陆兄底气十足,实在令人佩服。只不过——”
他缓缓抬手,将手中价值不菲的羊脂玉茶盏轻轻搁置在实木桌案之上,温润白玉与木质桌面相撞,传出一声细微清脆的轻响,声响不大,却瞬间牵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绪。“这望情峰峰顶雅舍第三层,历来有着不成文的规矩,在座诸位皆是心知肚明。同为饮茶待客,手中所用茶盏亦是分得出高低贵贱,身份格调高下立判。”
“寻常之人平日里所用不过是市井随处可见的粗瓷大碗,世家显贵日常待客所用,皆是温润细腻的羊脂玉盏,二者用途相同,皆是用来饮茶解渴,可其中蕴含的身份寓意、品茶心境,内里滋味却是天差地别,万万不能一概而论。”
说罢这番话,窦玄龙目光淡淡一扫,顺势落在陆小虎手边那只样式精致却用料寻常的青瓷茶盏之上,眼底笑意悄然加深,言语之间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陆小虎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手边平平无奇的青瓷茶盏,心底顿时泛起一丝细微沉郁。他向来随性洒脱,向来不在意这些浮华虚礼,平日里出行应酬,身边随从准备何种器物便用何种,从不会刻意讲究茶具摆件这般无关紧要的虚浮琐事。
可偏偏窦玄龙心思缜密,最擅长从这些细微小事之上大做文章,借着茶具贵贱之分暗中讥讽他行事粗疏、不懂世家风雅格调,暗含嘲讽他出身底蕴不足,缺少身居高位该有的气度与分量。
但闯荡江湖、结交各路豪杰的陆小虎绝非心胸狭隘、轻易被言语压制之人,历经诸多世事磨砺,早已练就一身从容应变的本事。
他抬手将手中青瓷茶盏高高举起,迎着窗外倾泻而入的和煦暖阳细细端详,明媚阳光穿透青瓷器壁,映照出瓷身温润素雅的淡淡光泽,简约却别有一番韵味。陆小虎淡然一笑,从容开口反驳:“窦兄所言甚是有理,世间茶具千千万,粗瓷大碗也好,羊脂玉盏也罢,归根结底都只是用来饮茶的寻常物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