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在正殿里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
又下了。
又停了。
满屋子的留影石还亮着。
那些纪沐禾的脸。
笑的、皱眉的、发呆的、睡着的。
在暖光里安安静静的。
她看着那些脸。
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更空了。
像有人拿勺子在里面挖了一下。
挖走了一大块。
剩下的边边角角还在。
可边边角角填不满中间那个坑。
不够。
满屋子的留影石。
满屋子的脸。
不够。
她甚至开始觉得那些留影石里的纪沐禾在看她。
用一种她说不清的眼神。
好像在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可明明是她自己走的。
纪时烟把目光从那些留影石上移开。
她站起来。
出了正殿。
穿过院子。
走到听雪阁门口。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听雪阁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盆白色小花还在窗台上。
叶子绿着。
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她看了那盆花一眼。
那是纪沐禾从跳蚤市场买回来的。
买的时候还很小。
只有几片叶子。
现在长高了。
叶子也多了。
花盆边上还有一小块泥印子。
是纪沐禾上次浇水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
她没擦。
她一直没擦。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拍松了放在上面。
那是纪沐禾的习惯。
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把枕头拍松。
说这样晚上睡的时候会舒服一点。
书桌上那摞手札还在。
旁边摊着那支普通毛笔。
笔头硬邦邦的。
墨迹干在上面。
她没有动。
她走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纪沐禾的衣裳。
几件带毛的披风。
还有一些加厚的齐腰襦裙,以及齐胸襦裙,还有一些加厚的襟服。
以及几双加绒的袜子。
还有师尊给她做的那批新衣裳。
淡青色的窄袖劲装。
浅灰色的带毛领披风。
还有一件鹅黄色的薄衫。
是秋天后面提前做的。
她只穿过两次。
袖口还新着。
袖口边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桂花糕渣。
是纪沐禾吃糕点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纪时烟当时看到了。
没说她。
后来也没让人洗。
那点渣就一直留在那里。
纪时烟伸手。
把那两件衣裳拿了出来。
一件是淡青色的劲装。
一件是鹅黄色的薄衫。
她把两件衣裳抱在怀里。
走回正殿。
她走进寝殿。
把衣裳放在了床上。
她坐下来。
拿起那件淡青色的劲装。
贴在脸上。
衣裳上还残留着爱人的气味。
很淡。
淡得像一层薄雾。
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
可那确实是纪沐禾的味道。
暖甜的。
软软的。
像刚蒸好的桂花糕混着一点灵茶的清苦。
她把衣裳贴在脸上。
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进了肺里。
她把衣裳抱紧了些。
然后她用手在衣料上摩挲。
从领口摩挲到下摆。
从袖口摩挲到腰身。
指腹贴着布料。
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那件劲装的腰身很细。
纪沐禾的腰就细。
她记得每次抱她的时候。
两只手一合。
就能把她的腰圈住。
还余出好多。
她有时候会故意收紧手臂。
看那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说“师尊你勒得太紧了”。
可也不挣。
就那样让她勒着。
她的手指在腰身处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
摸到下摆。
摸到袖口。
摸到领口。
可衣服是空的。
她摸到的只有布料的柔软和那一点点残余的气味。
没有温度。
没有那层皮肤下面的骨头。
没有她抱着的时候。
那个人在她怀里微微拱一拱、找个舒服姿势的小动作。
她的手在衣料上停住了。
她感觉手心里空空的。
很是不满。
她坐在床边。
抱着那件衣裳。
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到正殿中央。
她抬起右手。
指尖朝下。
空气中忽然有水汽凝结。
一丝一缕的。
从四面八方聚过来。
在她指尖前方聚成一小团。
那团水汽越来越浓。
越来越凝实。
然后它拉长了。
化成了一柄剑。
剑身通体如水。
呈青蓝之色。
澄澈通透。
光影流动间似有活水在内流转。
剑穗由深海宝蓝晶髓打磨而成。
色如深海之渊。
光华内敛。
弱水。
她的本命剑。
她已经很久没有召唤过它了。
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用它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几千年前。
魔族犯境。
她一个人挡在关外。
一剑劈开了整条河。
可此刻她需要它。
她需要做点什么。
需要把胸口那团空的东西。
用别的什么填上。
哪怕只是暂时。
哪怕只是表面。
她握着弱水剑。
出了水云间。
往后山走。
后山那片禁地。
是师尊闭关前养变异灵兽的地方。
她平时不去。
那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她记得它们。
几条蛇。
几只羊。
几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都长得歪瓜裂枣。
可今天她去了。
她走得很快。
穿过竹林。
绕过池塘。
走过那条她平时不会走的小路。
路上的积雪被她踩得咯吱响。
到了禁地深处。
她看见了几只变异绵羊。
那些绵羊很大。
比普通的羊大出好几圈。
毛很厚。
蓬蓬的。
像一团一团会动的云。
它们正趴在草地上休息。
有的在打盹。
有的在嚼草。
有的在互相蹭毛。
蹭毛的那两只蹭得很起劲。
你蹭我一下我蹭你一下。
蹭得毛都炸起来了。
她走过去。
她抬起弱水剑。
剑身在她手里化成了一缕极细的水线。
水线在她指尖缠绕着。
像一条活着的青蓝色丝带。
然后她动了。
几乎是几息之间。
那几只绵羊身上的毛落了地。
她用的是弱水剑化出的水线。
水线极细极利。
贴着它们的皮肤游走。
把毛从根部切断。
又不伤皮肉。
那些毛落了满地。
一蓬一蓬的。
像有人把天上的云扯了几朵下来。
扔在了草地上。
她用灵力把那几团毛收起来。
放进储物袋里。
顺便把那些毛上的羊味给除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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