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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小时候遇着什么坎儿,从不肯往外说,总一个人缩在床角,

把脸埋进被子里,连饭也不吃。

那时候陆知微就是这样,不逼她,只走到她旁边,

一点一点把人从被子里哄出来,再一句一句地引。

陆知微想,那时候能行,现在应该也可以。

人虽然长大了,可心里的怕和软,总还是那几样。

林知很吃这招。

她最架不住陆知微这样放软了声气和她讲话。

她终是没扛住,极轻地点了点头。

陆知微见了,没追问。

她慢慢松开林知的手,身子往前倾了倾,把人揽进了怀里。

她抱得并不紧,却让林知能整个人都靠进来。

她一只手落在林知后脑,手指从发间穿过去,极轻地抚着;

另一只手则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太熟悉了。

熟悉得林知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像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回到那个刚被捡回来、连“师尊”都叫不利索的小丫头。

她抬起胳膊,也紧紧回抱住陆知微,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闻着她身上混着药草和皂角的暖香。

“崽崽。”

陆知微忽然这样叫她。

那称呼太旧了。

旧得像是从百多年前的某个黄昏里翻出来的。

林知小时候刚被领回来不久,陆知微便这样叫她。

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大人会给她饭吃,

会蹲下来替她擦脸,会摸着她的头喊“崽崽”。

后来她长大了,这称呼便再没人叫了。

可眼下,陆知微又这样叫了。

林知鼻头一酸,眼泪又涌出来。

陆知微没停,只继续拍着她的背,声音更轻:

“没关系的。

怎么样都没关系。

我们崽崽不想说没关系,想躲起来也没关系。

不想说,我们就先不说。

等想说了,再告诉为师,好不好?”

林知喉咙像被什么堵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好”又哑又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陆知微松开她一点,双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一下一下替她把眼泪擦掉。

她的指腹很暖,带着常年摆弄灵草留下的极淡药香。

“好啦,崽崽不哭了。

再哭就成大花猫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像从眼角漾开,柔得不像话。

林知被她这样一闹,也忍不住笑了。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

“那现在睡觉好吗?”

陆知微问。

林知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躺回床榻上。

被子重新盖好,林知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陆知微那边挪了挪。

陆知微没动,只在黑暗里伸出手,又把她揽了揽。

林知便顺势靠过去,像小时候一样。

陆知微不是对谁都温柔。

她确实对谁都笑,对谁都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可这份温柔,从来只给林知。

正确来说,在林知来之前,陆知微甚至不知道“温柔”两个字该怎么写。

她只知道炼丹、采药、和师兄师姐斗嘴。

可林知来了之后,她一点点学会了弯腰,学会了放轻声音,学会了哄人。

这份温柔,也只在她面前展露。

一百多年前是这样。

一百多年后,还是这样。

这一点,林知知道,陆知微自己也知道。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

可夜已经替她们记下了。

这一晚,她们隔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像隔着一层未捅破的纸。

可那纸极薄,薄得像来日某一阵风,一吹,就透了。

这一夜很长,长到林知做了一个梦。

她做过许多梦。

幼时梦见过洪水,梦见过爹娘,也梦见过清云宗后山永远不散的雾。

后来出去历练,梦过刀光,梦过妖气,梦过自己一个人站在无人的山道上。

可今晚这个梦,和从前所有的梦都不一样

这个……梦有些特殊……

梦里最先出现的是陆知微。

她看见自己和师尊在一起了。

是真的在一起。

她能牵着陆知微的手,能亲她的眉眼,能和她并肩走在百草庐后的灵药田里。

师尊还穿着那件旧衫,笑起来时眼尾挤着细细的纹。

她梦见自己把人抵在药架旁,低头去亲她。

师尊没躲,还伸手勾住了她的后颈。

那个吻太真了,真到她在梦里都觉着心要化开。

她们做了许多以前只敢在心里偷偷想的事。

梦境像被蜜糖浸过,到处都泛着暖融融的金色。

可就在她几乎要沉进去的时候,所有画面忽然变了。

不是慢慢淡去,而是像一幅极浓的油画,被谁从背后泼了一盆水。

那些漂亮颜色一道一道往下流,人脸、花田、天光,全都糊成一片。

她站在那团模糊里,心里说不出地慌。

然后,红色漫了上来。

先是脚底,再是四周,最后连天都成了红的。

那颜色浓烈得刺目,像有人把整整一罐朱砂砸碎了,全泼在她眼睛里。

她看见满地都是尸体。

人压着人,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她视野所及的所有地方。

死的死,伤的伤

伤得重的还在动,嘴里不知念着什么,她听不真。

她想看清那些人的脸,可怎么都看不清楚。

梦里像蒙着一层永远拨不开的雾,她只能看见轮廓,看见衣裳,看见身下漫出来的血。

那血不是一滩一滩,是一整片,像地上本就被红颜料砌过。

她的脚陷进去,鞋底黏腻,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很怕。

她想跑,可四面都是红,往哪儿跑都还是红。

她想叫,可喉咙里像被堵了湿棉絮,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她分不清那些尸体到底是魔族还是宗门的。

她只能站着,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红里,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攥着。

然后她听见风。

风从尸堆里穿过来,带着血腥气,吹在她脸上,像在催她快醒。

她猛地睁开了眼。

后背全是汗。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有人刚刚扼住了她的喉咙。

屋子里仍是暗的,只有陆知微平稳的呼吸从身侧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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