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流苏极细,人稍稍一动,便像一串极小的星子在发间摇。
她穿着浅蓝外袍,领口和袖口也都绣了云纹,层层叠叠,像从山雾里裁下来的一件。
衣裳的料子极轻,可垂感极好,行走时像有细小的水波在衣下流。
她头一回觉得,穿新衣不是一种束缚,而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渐渐亮起来。
晨光像从极远的海里慢慢漫上来,把天边染成很浅的蓝。
山脚两列灵灯自下而上,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像有风提着光往上走,一直亮到祭台前。
满山红绸在晨风里轻摇,猎猎作响,像谁在低低地唱一支没有词的古调。
水云间里的香也点起来了。
那香极轻,不熏人,只在呼吸之间,像有什么旧事被慢慢唤醒。
纪沐禾站在妆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她不常看自己这个样子。
可今日,她却很想多看两眼。
因为过了今天,她就要和纪时烟一起,站在所有目光之下,向天地许下后半生。
“宗主,吉时将至。”
有位姑姑在门口轻声提醒。
纪时烟起身,理了理袖口,走到纪沐禾面前。
她替她把耳边最后一缕碎发别好,又将她手腕上那串细链子转到合适的位置。
然后,她摊开手掌,像一朵开在晨风里的花,等纪沐禾把手放上来。
纪沐禾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把指尖落进去,被轻轻握住。
十指交缠,暖意和凉意溶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水。
两人便这样,携手出了水云间。
像给这即将开始的一日,落下了最亮的一笔。
晨光正盛,灵灯正亮,满山红绸如涛。
而她们的衣摆被风拂起,像两片云,正一步步向着祭天台走去。
晨光渐渐盛起来,像有人慢慢推开了天幕。
两列灵灯从山脚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沿着蜿蜒的山道直通向祭台。
光浮在晨雾里,像一条流动的长河,把整座清云宗都笼进一片极淡的暖色之中。
陆知微早早就将结契的消息传遍了宗门。
天还没亮,各峰的管事弟子便已经起身,挨个院子去唤人。
从山脚到山顶,从外门到内门,人们陆续往祭天台的方向走。
往日里清静的山道,此刻人声渐起,却无一人喧哗。
大家都像被这天的晨气托着,连脚步都比平日轻上许多。
纪时烟与纪沐禾并肩从水云间出发时,天边刚好泛起晨光。
那是一种极浅的蓝,像是谁从穹顶倾下一瓢被泉水稀释过的天色。
有微光一点一点从云层后漏出来,洒在群山之间,像在无边的海岸里撒了细碎的金粉。
风很轻,带着秋草和冷露的气息,还有昨夜星月兰未散尽的淡香。
两人走在最前方,身姿一高一矮,却出奇地和谐。
纪沐禾的手被纪时烟稳稳牵着,十指相扣。
那掌心微凉,却像这山间唯一不会摇晃的东西。
她原以为这一路会很长,毕竟从水云间到后山,要绕过大半座主峰。
可真正走起来,又觉得极短。
好像只要和师尊这样一直走下去,哪怕是绕上整个宗门,她也不会觉得远。
两人从主道拾级而下,再沿环山石阶折向后山。
沿途早已列满弟子。
顾青裁、陆知微、苏云舟站在右侧首排,衣冠整齐,神情郑重。
尤其是陆知微,嘴唇抿了好几次,像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说些什么不庄重的话。
林知站在她身后,仍是那身深青劲装,只将头发重新束得利落了些。
程恪、韩铖、温直、卫衡、萧凌、叶欢、宋时、齐野也都在。
叶欢难得站得笔直,半点没往萧凌身上靠,只是眼睛亮得厉害。
再往后,是各峰长老,再往后,是黑压压的弟子。
外门、内门、亲传,皆按辈分与职司排列,层层叠叠,像一圈一圈向外铺开的涟漪。
一眼望去,满山都是人,可无一人出声。
天地间静得只听见风过松林,和两人的脚步声。
他们踏上的每一级石阶,都会亮起一盏灵灯。
不是突然炸开的那种亮,而是缓缓浮起,像从石阶深处被脚步唤醒。
纪时烟走在前面一步,灯便从她足下亮起来。
纪沐禾跟在后头,只差半尺,灯便也到了她脚边。
从半空望下去,便像一盏灯引着一盏灯,前头的刚亮起,
后头的便接上来,蜿蜒成一条极长的光河。
那河从天光未亮处一路流过来,末尾长到不知延伸去了哪里,像把整座山都点成了白昼。
纪沐禾低着头,看那些光从自己足下漫出来,忽然觉得,这路竟像没有尽头。
不是怕,是觉着若能这样一直走下去,似乎也挺好。
钟鸣响了九声。
第一声自山巅落下,像从天上坠下来的一滴玉。
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来,厚重而悠长,震得林间飞鸟扑棱而起。
纪时烟仍牵着纪沐禾,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稳,像要把脚下这长长的石阶都踩成实心。
纪沐禾起先还有些急,可走着走着,心就静了。
她不再去数还有多少级,也不再偷看两旁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