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扣着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又在她腰上轻轻一托,让她贴得更近
这夜的风很凉,凉得能吹透人的衣襟。
可不知为何,水云间里却十分燥热,热得连外头的风到了窗边都绕了道。
就连梦中惊醒的小平安,跑到正殿门口,也只在门槛外停了一瞬,
又缩着尾巴折回了听雪阁,像觉得那地方不是它今晚该去的。
这个夜十分安静,却又十分吵闹。
安静到外面可以听见鸟儿极轻的鼾声,连风吹过花树,
叶子和叶子之间摩擦的响动都一清二楚。
吵闹到屋内听不清被褥滑落的声音。
那些衣料和软被纠缠着掉下榻沿,堆在地上,像被谁胡乱丢下的云。
兰兰在前两天就被纪时烟安排去了宗务殿帮忙。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纪时烟觉得她在碍事了。
她走之前还疑惑,宗主怎么忽然要她大晚上去宗务殿帮人分理卷宗。
可那地方的事并不算多,兰兰去了之后,整夜只帮着整理了两排旧账册,
心里犯着嘀咕,又不好多问。
水云间便这么空下来了。
不是没人,只是只剩下两个人
不过这次所谓的印章并未在宣纸上流露
毕竟明日还要见那么多人,不能存下太明显的痕迹。
纪时烟到底还是留了分寸。
她把那些该遮的都遮住了,只把最深最重的那几下,落在谁也瞧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纪沐禾是被纪时烟轻轻唤醒的。
不是像从前那样用被子一裹直接把人捞起来,
而是坐在床边,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像在拨开晨光里最后一点薄雾。
那动作太轻了,轻得纪沐禾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半张脸陷在软枕里,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反而往那只有些凉的手掌里蹭了蹭。
“禾儿。”
纪时烟的声音也轻,怕惊着她似的,
“其他几个人还有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
我们收拾收拾,可好?”
纪沐禾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她的意识还浮在昨夜的余韵里,身子懒得很,像是被温水泡了一整晚,连骨头都软了。
她原以为醒来会浑身酸痛,毕竟昨晚胡闹得厉害。
可真醒了,身上竟没有太明显的不适。
也不是没有,只是很轻,腰后有些发酸,腿根也有一点点乏,
可都被修仙者这身子骨压下去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体质也太能抗了,若放在以前,她怕是要在床上瘫一天。
“妈咪……”
她半梦半醒地叫了一声,嗓子软得不像话,尾音含在嘴里,像化了一半的糖。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叫了什么,只觉着这样叫最顺口。
纪时烟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嘴角弯起来,用鼻音应了:
“嗯。”
她又俯下身,在纪沐禾耳边极轻地问,
“我们收拾收拾好不好?”
纪沐禾这才慢悠悠睁开眼。
入眼便是纪时烟放大的脸,离得极近。
晨光从窗纱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金。
纪沐禾眨了眨眼,忽然就笑了:
“好。”
她身上的伤如今已经基本全好了。
那些日子缠满纱布的地方都恢复了原本的雪白,
连腰腹最深的那处都只剩下一点极浅极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整个人像被重新抛光过一样,皮肤在光下白得发透。
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把衣襟拢好,耳尖有点红。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
纪时烟让她坐在铜镜前,这回没给她梳那套极繁复的双环发髻。
她只从纪沐禾左边头顶的位置挑起一小股头发,用一根极细的银色发带绕了两圈,
扎成个松松的小髻,把剩余的长发都披在身后。
又仔仔细细替她理了额前刘海。
纪沐禾的刘海不是完全齐的,带着点八字的弧度,
但中间又有一小片偏齐,正好把额头遮得秀气。
纪时烟觉着这刘海特别好编发,怎么分都好看。
她今日自己也懒得束发了,一头墨发就这么散着,
只从两边各取一缕别到耳后,清清爽爽的。
两人今日不约而同地穿了偏青色的长衣。
纪时烟那件衣摆上绣着极淡的云纹,走动时像有水光在衣裳里流。
纪沐禾那身是浅青配月白,袖口收得利落,整个人看着很精神。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觉得像把自己也收拾成了个大人模样。
小平安今日也起得早。
两人从正殿出来时,就看见它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像被晨风惹着了似的,一会儿去扑花树低处垂下来的枝,
一会儿又去追昨夜里被吹进来的几片落叶。
它越跑越欢,尾巴甩得像一把小扇子。
纪沐禾眼尖,一眼就看见廊下几株兰草被它踩折了,连那盆新换过土的海棠也没能幸免。
“平安!”
纪沐禾喊它,
“你干什么呢!”
平安听见声音,这才刹住脚步,转头望她,冰蓝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像也知道闯了祸,尾巴慢慢耷下去,嘴里还叼着半片被它咬下来的草叶。
纪时烟从后头走来,扫了一眼地上那几株遭殃的花草,语气倒是平静:
“昨日还说它聪明,今日就学会拆院子了。”
纪沐禾哭笑不得,忙走上去把平安抱起来,拍掉它爪子上沾的泥。
平安在她怀里“呜”了一声,像在认错,又像在讨饶。
她低头戳了戳它的鼻子:
“下次再踩,就让你去四师叔的药田里帮忙拔草。”
平安把头埋进她怀里,只露出一截白尾巴。
纪时烟看着,没说话,只伸手把被平安碰歪的那盆海棠摆正了。
晨光落在她垂下的发上,像铺了一层很软的金。
弟子回宗
最先到的是温直和卫衡。
两人入宗后先去戒律堂拜见顾青裁,将外巡时带回来的几封文书一并呈上。
顾青裁看完,点头说一句“办得不错”,便放她们出来。
温直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卷未收好的旧律文,卫衡在旁催促:
“先别看了,去见过大师伯他们。”
温直这才把东西收进袖中,随卫衡往水云间去。
宋时和齐野随后到。
宋时从山脚集市过来,带了几包新买的茶叶,
是用油纸包好的,半路上被风吹散了一角,他边走边按。
齐野则带着酒,两大坛,用藤绳系着。
他一路走得摇摇晃晃,偏生两手很稳。
卫衡远远瞧见,说:
“宋师兄,你那茶该让齐野扛,他手稳。”
宋时笑:
“他肩上还扛着两坛呢,没空。”
齐野回头冲她咧了下嘴:
“你要不要闻闻,灵米酿,可香。”
温直说:
“还没喝呢,离我远些。”
韩铖和程恪回来的最晚。
二人先回戒律堂处结了几桩拖了两日的杂务,又把弟子巡防的名单重新清过一遍。
程恪习惯在入宗后先办正事,韩铖总说他是“进门先看时辰,再看人”。
程恪回他:“看时辰就是在看人。”
两人从西峰过来时,日头已经偏斜,山道两旁的灯柱才刚刚亮起来。
萧凌和叶欢最末才到。
叶欢今日走了不少路,一进宗门整个人就没骨头了,半靠着萧凌,整个身子往她身上压。
苏云舟早得了信,在云来阁外等她们。
见了这一幕,忍不住笑:
“你两人回宗,一个还站着,另一个倒像散了架。”
叶欢头也不抬:
“师尊,我这是想你走得动不了道。”
苏云舟笑骂:
“想我也想得这么没精神?你是昨夜又没睡吧。”
叶欢这才抬头,眼睛红红的,像在茶楼熬了个通宵。
萧凌替她整了整披散的发,说:
“昨夜赶了一夜路,没歇。”
苏云舟听了,也收了玩笑,让她们先去歇息,等晚上再过来。
八人碰面是晚些时候的事。
都聚在水云间外的一处空地上,石桌石凳围坐一圈。
众人许久未见,一见面便说笑不停。
齐野第一句话就问叶欢:
“瘦了,是没吃好还是想我想的?”
叶欢直接脱下一只鞋要砸他,被萧凌按住。
宋时插嘴:
“叶欢,你跟大师伯的沐禾师妹见过了没?”
叶欢这才想起正事,忙问:
“还没呢,她在里面?”
卫衡点头:
“方才进去和大师伯说话,一会儿应该出来。”
温直说:
“别太闹,今日大师伯也在。”
叶欢吐了吐舌头,小声说:
“知道了,我收敛点。”
程恪坐在边上,不轻不重地补一句:
“你也会收敛?”
韩铖没忍住,别过脸笑出声。
林知也在。
她正和温直站在一处,不紧不慢地讲话,余光却一直落在水云间的方向。
齐野凑过去问:
“你见过小师妹了?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林知还没答,叶欢已经凑过来,托着下巴:
“肯定好,不然早被你吓跑了。”
齐野作势要敲她,萧凌抬眼,他立刻退开两步。
温直笑:
“行了,等大师伯和沐禾出来,你们可别一拥而上,坐都坐不下。”
叶欢不服:
“我们几个又不是山猪。”
正闹着,水云间的大门便开了。
纪沐禾跟在纪时烟身后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偏青色的长衣,长发半披,只左侧挑起一小缕用发带扎住。
看着素净,却像从晨雾里走出来的人。
纪时烟没开口,只扫了众人一眼。
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齐野把踩在石凳上的脚放了下去,叶欢也把萧凌的手拽紧了。
程恪站直,韩铖收了笑。
宋时率先起身行礼:
“见过大师伯,见过沐禾师妹。”
他一开口,其余几人也跟着见礼。
纪沐禾头一回见这么些人,心跳快了几下。
可纪时烟就站在她身前,像一堵很稳的墙。她轻轻吸了口气,弯起嘴角:
“师兄师姐们好。”
她声音不大,胜在清晰。
叶欢一听眼睛就亮了,小声说:
“她好乖。”
萧凌点头,低声回:
“是。”
纪时烟看了叶欢一眼,淡淡说:
“都坐下说话。”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纪沐禾挨在纪时烟身边坐下,腰被师尊极轻地揽了一下,像提醒,又像安抚。
她于是坐得更直,可垂下的手一直没离开纪时烟那片衣角。
众人落座之后,水云间外的空地上总算不再那么闹腾。
纪时烟没有急着开口,她只是端坐在纪沐禾身侧,手边不知何时多出一盏新续的茶。
风从云海那头吹过来,把石桌上的几片落叶卷起来,又轻轻放下。
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
“既已到齐,便说正事。”
纪时烟语气很淡,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齐野下意识坐直了些,叶欢也把下巴从萧凌肩上抬起来。
陆知微、苏云舟和顾青裁是在半刻之后到的。
三人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宗务殿的执事,各抱着一摞用青布包好的卷册。
陆知微一来就直奔纪沐禾,凑近了上上下下打量,像要把人看少一块肉没有。
纪沐禾被她看得发毛,小声叫了句“四师叔”。
陆知微这才笑开,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她手里:
“丹房新做的梨膏糖,不酸,你尝尝。”
这边苏云舟已经自己找了位置坐下,摇着扇子和萧凌几个说话。
他话多,却不乱,插科打诨之间已经把自己门下几人的近况问了个七七八八。
顾青裁没坐,只在程恪面前站定,低声问了几句戒律堂的事,
又看了眼韩铖,最后才在程恪旁边坐下。
程恪和韩铖见他来了,明显更拘着些,倒也不明显,
只是桌上的玩笑声都往苏云舟那边集中了。
“人到齐了,就开始吧。”
纪时烟把茶盏搁下。
众人都静下来。
陆知微先开的口:
“结契大典的场地,前日我已带林知去后山祭天台看过。
台面干净,石柱和灵火台都是去年才修过的,不用大动。
就是上山的道,有几处被秋天的藤蔓遮了,这几日要人清理,不然过两日宾客上山不好走。”
她一边说,一边让林知把一卷画着祭天台的小图铺在石桌上。
图上用朱砂标了好几处位置,字迹是林知的,工工整整,像她人一样利落。
纪时烟垂眼看了一遍,点头:
“山道两旁的灯柱也查一查。
结契那日会点夜灯,若哪根灯柱里的灵火不亮,到了时辰再修就来不及。”
苏云舟接了话:
“灯柱我来。
我门下这几个正好没事,明日分两组,沿山道往上查。
萧凌带叶欢去东边,宋时齐野去西边,温直和卫衡辛苦些,去后头那段绕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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