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阳几乎刚升起来,纪沐禾就收拾好了。
窗外天色才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晨光还没来得及翻过远处东峰的剑鸣峰山头
院子里花树上的露珠还挂在叶片边缘没有滴落。
纪沐禾已经站在听雪阁的铜镜前,换好了衣裳
今天穿的是一套极简的月白色便服,袖口收得紧紧的,裙摆刚过膝盖,行动很方便。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色,眼下还有一点浅浅的青灰色,但比前两天已经好了不少。
小雪狐从枕头上跳下来,蹲在床沿歪着头看她忙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它轻轻叫了一声,爪子踩了踩被褥,大概是在说“你起这么早要去哪儿”。
至于头发
她虽然扎不出师尊编的那种很漂亮很繁琐的发型,但简单的发型还是可以的。
这两个多月天天看师尊给她束发,基本的几个手法她多少也偷偷学了一点。
她拿起梳子,把长发梳通顺,在脑后拢成一束
用发绳绑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两侧各留了一小缕碎发垂在耳侧。
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
虽然没有师尊扎得那么精致,但至少整齐利落,不会披头散发地出门。
她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今天去散散心,明天就回来跟师尊好好道歉。
然后把小雪狐抱起来放回枕头上,摸了摸它的耳朵说了句“乖乖看家”
便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了。
而这一切都落在纪时烟眼里。
她并没有刻意去监控小徒弟的行踪
只是昨天半夜批阅完最后一摞卷宗之后,习惯性地打开监察术看了一眼听雪阁。
画面里小徒弟已经起床了,正在铜镜前笨拙地自己束发。
纪时烟就那样看着画面,手里的朱砂笔悬在半空中,一滴朱砂落在卷轴上都没注意到。
小徒弟的动作很认真
先把头发梳通顺,在脑后拢成一束,用发绳绑好。
扎完之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用手扒拉了一下两侧的碎发。
那个发型其实扎得还行,至少比她最开始自己扎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丸子头强多了。
纪时烟并没有出去阻拦。
她将监察术的画面关掉,轻微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连她手边茶杯里平静的茶水都没有被吹动。
罢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这几天她也看到了小徒弟偷偷回头望她时,眼底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纠结。
她需要一点空间,那就给她一点空间。
纪沐禾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轻手轻脚地穿过长廊,绕过池塘,出了水云间的结界大门。
她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殿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师尊应该还在里面处理公务。
她在心里庆幸了一番:还好师尊没发现。
实则她的一切行动都落在某人的眼里
她刚走出水云间的结界范围,纪时烟就重新打开了监察术,
画面里那个小小的月白色身影正在晨光中沿着主峰环山道往北走。
纪时烟看着那个身影,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纪沐禾前往百草庐去找四师叔陆知微。
从水云间到北峰的路她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沿着环山道往北,经过灵果园和几片药田,闻着越来越浓的药草香就知道快到了。
这条路平时走起来很轻松,她每次都是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看到路边新开的花要停下来看看,看到药田里有发光的灵蝶要追几步。
但今天她的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心里想着过两天一定要和师尊好好说说。
她已经在脑子里打了好几遍草稿
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怎么解释自己这几天不是故意要躲着师尊
第三句怎么表达自己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每一版的措辞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是一样的:
对不起师尊,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纪沐禾一直在躲着纪时烟,她心里也不好受。
每次从师尊身边走开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闷闷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气。
每次看到师尊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那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太熟悉了
她就想立刻转身跑回去,坐到师尊旁边,像以前一样靠着师尊的肩膀撒娇,
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但她还是咬咬牙继续走开了,因为她觉得这样是为了师尊好。
一方面是怕给师尊带来麻烦,怕师尊因为她而被人在背后议论;
另一方面还有些私心是舍不得——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被师尊束发、被师尊牵着手走路、
被师尊在额头上敲一下就弹回所有的不安。
如果真的因为那些闲话而让师尊疏远她,她会很难受。
所以她选择了先疏远师尊
与其等师尊主动疏远她,不如她自己先退开。
这大概是她从小到大养成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别人还没离开之前先自己走远一点
这样就不会被抛弃了。
很快,走着走着就到了百草庐。
北峰百草峰的山腰上,灵药田一望无际地铺展开来,
各种灵植在晨光里舒展着叶片,空气中全是清新的药草香气,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陆知微正在清扫灵药田的杂草
说是清扫,其实就是蹲在田埂边上,
用一把小铲子把那些混进灵药苗中间的野草一棵一棵地挑出来。
她一边挑一边嘴里还念叨着“这棵不是灵药……
这棵也不是……
这棵好像是,不对,是杂草伪装的......
走你!”百草庐外围布有简单的感知阵法,有外人靠近时阵法会自动提醒。
陆知微蹲在田埂上正跟一株伪装成灵药的杂草较劲,就感知到了阵法外有人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启了阵法。
纪沐禾顺利进到百草庐。
她穿过那片开满紫色小花的灵药田,沿着石子小路走到田埂边上。
陆知微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小师侄,圆圆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杏眼弯成两道月牙,两个深深的酒窝印在脸颊上,把手里的杂草往田埂上一扔,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迎上去,有些惊讶地说道:
“小沐禾?你怎么突然来我这儿了?是不是又想四师叔的丹药了?
来来来,我给你拿点
上次你受伤的时候我炼了好几瓶新的回灵丹,加了薄荷的
吃起来凉凉的,比上一批口感好多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这次炼了三十多瓶,你拿十瓶回去备着也行,反正我材料多——”
纪沐禾轻微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只是左右摆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
陆知微见状就猜到不对劲。
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嘻嘻哈哈,但毕竟活了几千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小师侄平时来她这儿要么是被大师姐派来拿丹药,要么是来蹭八卦听,
每次都是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喊“四师叔我来啦”然后开始到处翻她新炼的丹药尝。
但今天小师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也有些飘忽。
她收起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把手里的回灵丹瓶子放回旁边的石台上,
走到纪沐禾面前,微微弯腰和她平视,声音也比平时轻了几分:
“你咋了?小沐禾,你惹大师姐生气,她说你了?”
纪沐禾还是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想出去散散心。”
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尾音往下坠着,
和平常那种叽叽喳喳、从丹田里喷出来的元气满满的声音判若两人。
陆知微见纪沐禾不想说,也没有强迫。
她是最懂这种不想开口的时刻的——
有时候人就是需要一个不用解释任何事、不用回答任何问题的空间。
她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纪沐禾的肩膀,然后顺着话题往下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想出去散散心?正好!
四师叔跟你讲,我前两天去后山找灵草的时候发现了一处新发现的小秘境
就在后山偏东那边,平常根本没人去,入口被好几层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
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据说里面有一些稀有的灵植可以采,有几味还是我找了挺久的高阶药材。
要不我们一起去,就当散心了!反正你也没事,我也好久没带你去探险了
上次说要带你去采药一直没去成,今天正好!”
纪沐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陆知微身上那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乐天劲儿本身就很有感染力
她说话时那双杏眼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
而且她确实需要离开水云间,离开那些让她闷闷不乐的情绪
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换换脑子。
两人一拍即合,收拾了一下就开始前往秘境。
陆知微回丹药阁拿了个空的储物袋
专门用来装采到的药材
又给纪沐禾塞了几瓶刚才推销失败的回灵丹,说是备着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