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寝殿里那张床
那张她睡了一个月的大床,深蓝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帐安静地垂着。
师尊不在,但她还在这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一次,我只是太想师尊了。
不是每天晚上都这样,就今晚。明天她就回听雪阁睡。
然后她就这么做了。
她先去把自己洗了个干净
泡了温泉回来换了睡衣——然后爬上师尊的床。
床很大,比她听雪阁那张至少大了一倍,她一个人躺在上面显得格外渺小。
深蓝色的被褥上有那股她已经很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蜷成一团,膝盖几乎快碰到胸口。
这是她现实世界里习惯的睡姿
一个人睡的时候,总会缩成小小的一团。夜慢慢深了。
水云间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虫鸣。
月亮慢慢升到了中天,把院子里那棵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轮廓婆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纪沐禾闭上眼睛,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到旁边,摸到师尊平时躺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的被褥是凉的,但残留的气息还很清晰。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梦。
与此同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双琉璃色的眼眸正低头看向腰间那枚闪烁的玉牌
她的弟子今天大概遇到了什么事,玉牌上的灵光比平时跳动得更频繁。
她伸出手指在玉牌上轻轻点了一下,感受到另一端那个熟悉的气息平稳安宁,
才收回手,继续看向面前的几位长老。
还有一天,她就回去了。
忘川崖是清云宗最深处的一处禁地,终年被混沌之气笼罩,非老祖允许,任何人不得踏足。
宗门弟子们从入门第一天就被反复叮嘱:后山深处那道悬崖,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
有好奇的弟子曾经偷偷摸到过崖下,结果在混沌之气里转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后被二师叔顾青裁亲自拎回来罚抄了三百遍宗门戒律。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靠近了。
但弟子们不知道的是,忘川崖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宝藏,没有秘境,没有传说中的上古传承。
只有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木屋,一把竹椅,一根钓竿,和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歪脖子树。
此刻,那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长发及腰,但头发竟然是白的
——不是老人那种干枯的灰白,而是一种极美的、有光泽的银白色,
像月光被纺成了丝线,
一缕一缕地从肩头倾泻而下,垂到竹椅的扶手边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身着一袭白裙,裙摆在夜色中铺展开来,
和那些银白色的长发混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被月光凝成的。
如果在黑夜里远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被吓一跳
一个浑身素白的长发女人,独自坐在悬崖边,对着水面自言自语。
宗门里要是哪个弟子半夜看到这个画面,估计当场就能突破筑基——被吓的。
但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的面容并不吓人。
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而是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时那种很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的面前是一片平静的水面
忘川崖边有一汪不大的水潭,据说是她当年亲手引的山泉。
水面上倒映着今晚的月亮,也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还有
纪沐禾在藏经阁里埋头看书的模样。
那水面泛着淡淡的灵光,分明是一面水镜,正实时转播着宗门里的动静。
纪沐禾正把那摞书往自己面前拉,表情从发愣变成了若有所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水镜的画面清晰极了,连她翻书页时指尖的细微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竹椅上的女人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时烟收的小丫头,倒是有趣。”
她对着水面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被夜风裹着飘散在悬崖边。
语气不是审视,不是感慨,更像是看完了一场很有意思的戏之后那种满足的评价。
她又看了一会儿,看到纪沐禾把书整理好,
看到沈若雪那摞书被拍在桌上时小丫头吓得肩膀一抖的可怜样儿,
看到她走出藏经阁时对着暮色发呆,看
到她偷偷跑进纪时烟的寝殿、抱着枕头爬上那张空了一半的大床。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响,甚至算不上笑声,只是气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
带着一丝玩味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小丫头倒是个能扛的,”
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镜,画面换了个角度,切到了纪时烟离开前给小徒弟扎头发的那一幕,
那双修长的手在乌黑的发丝间灵活地穿梭,动作熟稔得不像第一次,
“这个也是
四千多年了,老身还是头一回看到她主动给人扎头发。
当年跟老身学艺的时候,让她给师弟师妹们搭把手都不乐意,嫌麻烦。
现在倒好,每天早上到点就等着小徒弟来找她,比打坐还准时。”
她又拨了一下水镜,画面切换到后山渡劫那天。
五道天雷劈得虎虎生风,一个都没落对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