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在家里无意识地找王安毅的身影。
迟迟找不到的时候,幻听就会缠上来。
就像现在,她好像又听见他在喊:“女朋友,今天没办法给你做早餐了。”
“你听奶奶的话,去吃点,不能不吃……”
她眼神呆滞,死死盯着前方,盯着她和王安毅卧室门的方向。
头突然“嗡”的一声,眼前发晕,一下没了知觉。
这几天,李晓静的精神一直绷在极限。
这一天,彻底顶不住,垮了。
李晓静住进了医院。
身体虚弱到极点,每天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
陈宇把人送进医院后,不方便久留。
王家刚遭丧子之痛,他待在这里,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她没什么朋友,他知道的,只有杨丽一个。
他正想联系杨丽,李震带来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那人跟李晓静长得极像。
陈宇第一反应就知道,那是李晓静的母亲。
杨丽接到陈宇的电话,正在处理工作收尾。
“好,我后天就回去。”
李晓静的病房里,陆续来了不少探望的人。
科室以前的旧同事、蒋鹏,还有几个老客户,包括冷婷。
病床上的李晓静,跟蒋鹏从前认识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嘉伟听说这件事,也去了医院。
看见李晓静靠在病床上,眼神空洞、浑身虚弱,他心里一阵不忍。
探望过后,陈嘉伟交待助理,协助王家,全力支持案件追责。
见过李晓静状态的人,都忍不住担心。
她状态太差了。
等凶手真判了死刑,没了这股恨意撑着,李晓静还能不能撑下去。
人,有时候就是靠一口恨撑着。
——
这起杀医案引发全国关注,案发三个月后,案子正式开庭。
李晓静在医院住了很久。
出院后,周秀英不愿让她回王安毅的家,怕她待在房子里,情绪更受刺激。
可李晓静不听:“我要回去,他在家等我。”
这句话说出来,本就憔悴不堪的周秀英,别过脸抹起了眼泪。
在医院住了这么久,李晓静一点都没好起来。
陈宇请了心理老师来开导,心理导师给出的结果是,李晓静心理创伤极重。
这是一个漫长的治疗过程。
她在病房里,尤其是晚上,总会一个人自言自语。
有天深夜,周秀英太累,在陪护床上睡着了,突然惊醒,就看见李晓静坐在床边。
李晓静开口说:“奶奶,刚才安毅来了。”
周秀英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凝固。
她搂着李晓静,手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脸,哭着开口:“乖乖啊,小王没了,人真的没了啊。你莫这个样子,要不要得?奶奶心痛啊。”
“我好好的一个孙女,好好的一个孙女婿,啷个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让我这个老太婆去死嘛,让我孙女婿回来。阎王爷啊,我孙女婿那么好的人,你啷个敢收走啊。”
周秀英的眼泪打湿了李晓静的病服。
李晓静陷在自己的悲伤里,这段时间,奶奶也被熬得没了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老了好几岁。
她慢慢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幻觉越来越重,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她狠狠搂住周秀英,一遍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奶奶,对不起……”
她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如今奶奶这把年纪,还要为她操心。
周秀英满心无助,不知道孙女该怎么走出来。
只有一件事,能让李晓静瞬间清醒。
那就是——让凶手偿命。
开庭的那天,李晓静勉强撑出往日的体面。
从头到尾,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被告席上的张贵生身上,一刻都没挪开。
她要亲眼看着。
那个畜牲,被法律定罪。
这次案件,请到了全国知名的律师团队。
陈宇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脉,能找到的顶尖律师,全都安排了过来。
李晓静只要清醒着,就跟律师沟通、整理证据,寻找判处死刑的突破口。
她和王安毅还没领证,法律上不属于近亲属,不能坐在原告席。
王家父母心疼她,也知道她为这个案子拼尽了一切,当场签署授权委托书,委托她作为被害人家属的诉讼代理人。
法院审核通过,允许她坐在原告席一侧,代表家属发表陈述意见。
王大夫和杨医生坐在后方的旁听席。
原告席上,坐着王安毅的父亲。
法庭上,公诉人逐条出示证据。
监控录像、法医鉴定、医疗记录、证人证言、现场物证。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手术无过错,肺栓塞属于医疗意外,王安毅无任何诊疗过失,凶手持刀行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被告人家属依旧在旁听席哭闹、喊冤,以家庭困难为由要求从轻处理。
法官多次警告,旁听席才勉强安静。
凶手张贵站在被告席,低着头,偶尔抬眼,眼神躲闪。
轮到法庭陈述,李晓静作为家属委托代理人,获得法庭许可发言。
她站起身,妆容完整,脊背挺直,声音不高,却稳得发冷。
“我们没有其他诉求,他死得冤,我们只要法律还给他一个公道。”
“我们不要任何赔偿,不要任何道歉,并且,我们不会出任何谅解书,我们只要法律把该判的刑,判到底。”
没有嘶吼,没有掉一滴泪。
妆容一丝不乱,连声音都没抖。
陈宇今天也在。
他坐在后方的旁听席里,目光一直落在李晓静身上。
此刻看着庭上无比坚强的李晓静,只有他看得出来,她整个人都在硬撑,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却死不肯弯。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最后,合议庭退庭评议,再次开庭,当庭宣判。
“被告人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
李晓静依旧坐着没动,缓缓闭上眼。
指尖一点点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她也浑然不觉。
死缓。
不是她要的结果。
她不接受。
死缓,不等于伏法。
不等于偿命。
不等于结束。